手机屏幕暗下去,苏棽没有立刻再看。
她把诊断报告发给了林桉。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她像是把自己最不堪、最破碎的一部分,也一起递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浓,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回复,也不知道该害怕怎样的回复。
只有心口那块石头,越悬越重。
时间一秒一秒拖沓地往前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苏棽蜷坐在被窝里,视线落在漆黑的手机背面,不敢点亮屏幕。无数种结局在脑海里来回翻涌——或许是疏离的安慰,或许是不知所措的沉默,也或许,是往后刻意拉开距离的回避。
她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短促,微弱,像一根细针,猛地戳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苏棽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了很久,才伸手翻过手机。
屏幕亮起,林桉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桉:我看完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诧异,没有旁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
苏棽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打不出半个字。她预想过千万句回复,唯独没有料到这样平淡的开场白。
又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
【林桉:很难受吧。】
没有追问伤痕,没有反复打探病情,只轻轻点过她藏在报告背后,漫无边际的痛苦。
积压许久的委屈猝不及防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热。苏棽盯着屏幕,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微光。
她原以为摊开破碎,迎来的会是打量与后退。可此刻隔着屏幕传来的,是一份安安静静的接纳。
情绪翻涌上来,她忽然有许多压抑许久的难过与不堪想要倾诉。指尖轻触屏幕,一行又一行文字被敲出来,仿佛要把积攒心底所有的委屈,尽数宣泄。
【做个好梦⁸:我很坏吗?为什么他们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林桉。】
对话框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可迟迟不见消息发来。苏棽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忍不住揣测,是不是自己这番剖白,已经让他感到为难。就在她正要打出话试图挽回气氛时,一大段文字弹了出来。
【林桉:不是一定要被所有人喜欢的。就算是人民币,也未必人人都偏爱,说不定世界某个角落,就有人淡泊名利,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对不对?】
【做个好梦⁸:嗯。林桉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考军校,可家里人总逼着我去做我根本不愿意做的事。】
【林桉:那就不去,只要自己日后不后悔就够了。】
那个夜晚,隔着一方屏幕,苏棽向他倾诉了许许多多来自家庭的重压。倦意慢慢席卷上来,眼皮愈发沉重,回复消息的速度也渐渐变慢。
【林桉:很晚了,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做个好梦⁸:可是我还没有吃药。
【林桉:那先去把药吃了,吃完就好好睡觉。】
【做个好梦⁸:好。】
苏棽起身倒了一杯水,吞服下药片。大半个夜晚的心结得以吐露,这一晚,她竟没有辗转失眠。
【做个好梦⁸:我要睡觉啦。】
【林桉:嗯,以后记得按时吃药,晚安。】
【做个好梦⁸:好,晚安。】
心头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苏棽很快沉沉睡去。梦里回到初中,她和好友肆意嬉笑打闹,成绩稳定耀眼,是那个自信坦荡的自己。
天光再次亮起,这一回她没有早早惊醒,一觉睡到上午十点才缓缓睁开眼。伸手摸到手机,看见一条半小时前的未读消息。
【林桉:醒了吗,来学校的时候帮我拿一个快递呗?我不知道在哪。】
苏棽家就在学校附近,对快递站的位置再熟悉不过。
她一边洗漱,一边回复消息。
【苏棽:把手机尾号发我。】
【林桉:7104,谢了。】
【苏棽:没事。】
关掉屏幕,苏棽望向镜中的自己,神色恍惚,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拾好两周要用的换洗衣物与必需品,准备出门。顿了顿,走到饮水机旁接好水,服下药物,随手将药盒塞进书包。
这段日子,苏棽愈发抗拒进食。有时是全然忘记吃饭,有时面对食物,心底会涌上一阵莫名的反胃。
简单拢了拢薄外套,苏棽拎起背包走出家门。春日的风已经褪去寒意,暖意融融地拂在脸上,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燥。
学校离家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便到了快递站。成堆的包裹摞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苏棽报出尾号 7104,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箱里翻找片刻,才拎出一个不算大的快递盒。
盒子不算沉,她抱在怀里,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假期结束,校园重新恢复热闹,随处都是返校归来说说笑笑的同学。三五成群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苏棽耳朵里,却隔着一层模糊的隔膜。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厌食带来的虚弱还缠在身上,走一小段路,就隐隐有些气短,温热的日光晒得她脑袋发昏。
还没走到班级门口,远远就看见林桉靠在走廊栏杆边。
少年单手插在校服裤袋,春日柔和的日光落在他侧脸,看见她过来,抬眼朝这边望过来。
“谢了。” 林桉走上前伸手接快递。
指尖短暂相碰,苏棽下意识往后微缩了一下,把盒子递到他手中。
“没事。” 她声音很轻。
林桉接过快递,随意掂了掂,似乎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
“你脸色不太好。”
苏棽心头一紧,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的眼神,手指攥紧书包背带。“可能,有点晒,不太舒服。” 她找了个轻飘飘的借口。
她不愿意把病态摆在明面上,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看过自己的诊断报告,可被当面点出憔悴,依旧会生出难以掩饰的窘迫。
林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走廊人声嘈杂起来。
“我回教室了。” 苏棽低声说完,便侧身从他身侧走过,快步踏入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喧嚣扑面而来。
属于校园的现实,就这样再一次将她包裹,让她隐约感到一丝心慌。书包内侧只放着寥寥几片药物和那份确诊报告书,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她的胃依旧空空落落,自始至终,没有半点饥饿的感觉。
暖意融融的春日,可苏棽的心底,依旧是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