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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

寒门骨

腊月初八,长安冻雨如刀

  萧执蹲在死牢最阴湿的角落,用一根去年的陈年稻草剔牙,稻草泛着霉绿,带着死老鼠的腥气,他却不嫌弃。贱籍之人,哪有资格挑剔。

  “萧录事,提人。”小狱卒缩着脖子,声音在风里打颤。

  “急什么?”萧执眼皮都不抬,吐掉草茎,“那姓林的读书人骨头脆,淋点雨,回来又得病,还得老子伺候。耽误我领了几文钱的月俸。你能补?”

  小狱卒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两个衙役架着一个青衫男子进来,那人棉袍污浊,唯独袖口沾着半片未化的雪,白得刺眼。

  “林寂,字无言。”男子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的骇人。

  萧执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嗤笑:“林无言?你这嘴要是真无言,也不至于把脑子袋挂在这朱雀大街上。走吧,午时三刻,黄泉路上记得少说话。”

  解开枷锁时,萧执的手劲故意大了些。铁锁刻在林寂锁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林寂借着身体的遮挡,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像细丝一样钻进萧执耳朵:“虎符在《水经注》里,你娘没骗你。”

  萧执的手猛地一僵。

  那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只说了这一句。他以为那是母亲的谵语,从未对人提起。

  他死死盯着林寂。

  林寂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我知道你是谁。萧家小儿如今竟沦落到看管死尸。”

  萧执眼中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幽冷,他粗暴的将林寂推进牢房,转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行啊,死到临头还敢编排老子,放心,这死牢清净,适合你这种爱清净的书生长眠。”

  回到水缸边,萧执舀起一瓢冰冷的脏水泼在脸上。水中倒影里,曾经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如今只剩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林寂……”他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

  远处,陈阿大停下了擦拭九环刀的动作,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抹冷光。他看向萧执,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咕噜,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的信号。

  这一夜,长安不静。有人在朱雀大街撒万民书,有人在宰相府悬梁,而萧执知道,他和这群烂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寂死在第三天清晨。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像睡着了一样盘腿坐在墙角。皮肤呈灰蓝色,那是血液停止流动后的死寂之色。

  沈清漪到的时候,萧执正靠在门框上吃胡饼。

  “验尸。”萧执咬了一口饼,渣掉了一地,“要是正常病死,我就省事儿了。”

  沈清漪没理他,戴上薄娟口罩,蹲下身,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死者,银镊子探入指甲缝,挑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不是鸩毒,也不是砒霜。”沈清漪声音透过布料,显得冷淡,“若是常规毒物,尸斑不会是这个色。”

  她翻开林寂的眼皮,又检查了口腔和颈部,眉头渐渐皱起。

  “窒息?”萧执凑过来,饼也不吃了。

  “是,也不是。”沈清漪站起身,指着空气中的甜腻,“闻到没?迷笛香混着苏合香,西域的‘醉梦香’。这香能让人神志模糊,产生幻觉,凶手把他关进密封容器,让他以为自己在花丛中窒息而亡。”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手段。宰相府连杀人都要讲究个意境。”

  他走到尸体前,猛的掰开林寂紧握的拳头。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被汗水浸透的死皮。

  “东西不在他身上。”萧执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陈阿大突然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野兽濒死的悲鸣。他死死盯着林寂的脚踝--那里有一个几乎淡不可见的烙印,形状像扭曲的礁石。

  陈阿大的呼吸骤然急促,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九环刀“哐当”砸在地上,刀环撞击声在牢房里回荡,如同丧钟。

  “阿大?”萧执皱眉。

  陈阿大没回应,他猛地扑向支撑房梁的木柱,额头疯狂撞击木头,咚咚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萧执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剩下的半块儿胡饼塞进他嘴里:“咬住。”

  陈阿大死死咬住饼,身体抖的更厉害。

  萧执看着那个烙印,眼神幽深:“断魂礁……漕帮旧部的标记。二十年了,居然还有人认得。”

  他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沈清漪:“看来这位林先生,不是什么太常寺卿的侄子。他是当年漏网的漕帮余孽。”

  沈清漪看着崩溃的陈阿大,又看了看冷静得可怕的萧执,心中了然。这两个人恐怕都与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案脱不了干系。

  “我要带走尸体。”沈清漪道,“我要解剖。我要知道,那香是怎么让他死的这么‘安详’的。”

  “随你。”萧执无所谓地说,目光却落在陈阿大颤抖的手指上。那手指沾着地上的污水,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字。

  杀。

  林寂的尸体被沈清漪带走验尸,死牢里只剩下萧执和崩溃的陈阿大。

  萧执没有去安慰陈阿大,他了解这个沉默的巨人。有些痛,只能自己扛。他蹲在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躁动。

  林寂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你爹不是反贼,虎符在你娘留下的《水经注》夹层里。”

  这不可能是诈。因为母亲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萧录事,崔令史找。”小狱卒在门外探头。

  萧执抹了把嘴,走到外间。崔令史正摇着那把“明哲保身”的破扇子,一脸便秘的表情。

  “老萧家的小子,你惹大麻烦了。”崔令史压低声音,“林寂是宰相府点名要死的,你倒好,还跟他搭上话了。刚才京兆尹来查,问我林寂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你怎么回的?”萧执靠在墙上,漫不经心。

  “我当然说没有。”崔令史翻了个白眼,“我说是你值班时他正好断了气,什么都没说。但老夫这心里不踏实。宰相府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肯定会来复查。”

  “那就让他们查。”萧执冷笑,“一个死人能说什么?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指证我不成?”

  “你这小子,就是嘴硬。”崔令史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林寂入狱前,被人塞在茶楼桌板下的。公差去抄家没找到,我托人偷偷留的。”

  萧执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倒却力透纸背:

  “漕帮断魂,虎符现世。杀我者,相府也。”

  “漕帮断魂……”萧执喃喃道,“林寂果然是漕帮的人。”

  “嘘!”崔令史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捂住萧执的嘴,“祖宗!这话能乱说吗?漕帮二十年前就灭门了!你爹当年就是管漕运的,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萧执掰开崔令史的手,眼神锐利:“崔老头,你当年在户部,经手的案子多了。你老实告诉我,当年漕帮被屠,真的是因为谋反吗?”

  崔令史眼神闪烁,避开萧执的目光:“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当年那场血案,卷宗全被封了,连皇上都没过问。你爹萧大将军,也是那时候被贬的。这水太深,你别蹚。”

  “我已经在里面了。”萧执把纸条塞进怀里,“林寂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转身要走,崔令史一把拉住他:“你要干嘛?”

  “找人。”萧执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找一个能帮我验尸、能帮我打架、能帮我画画、还能帮我打官司的人。”

  崔令史愣住了:“你疯了?这年头谁会帮你?”

  “他们会的。”萧执看向死牢深处,那里,陈阿大正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像一只受伤的熊。

  沈清漪的验尸房在刑部大牢的隔壁,又潮又冷,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尸臭混合的味道。

  萧执找到她时,她正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从林寂的天灵盖里往外挑东西。

  “别进来,血水溅你一身。”沈清漪头也不抬,声音透过面罩

  “沈姑娘,林寂的死因,查出来了吗?”萧执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初步来看,是窒息。”沈清漪放下刀,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却冷若冰霜的脸,“但不是普通的掐死或淹死。他的肺叶里有大量迷迭香和苏合香的残留,这是一种西域的‘醉梦香’,能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在花丛中,然后活活憋死。”

  “也就是说,凶手是个懂药的人?”萧执挑眉。

  “不仅如此。”沈清漪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指缝里的血水被冲刷干净,“这香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需要精确的配比,稍有偏差就会变成剧毒,当场毙命。能掌握这种手艺的,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是宫里的老太医,已经致仕回乡了;一个是西域来的胡商,上个月刚被宰相府请去;还有一个……”沈清漪顿了顿,目光看向萧执,“是我师兄,姜明。”

  “你师兄?”萧执来了兴趣。

  “嗯。他当年因为私自炼制禁药,被太医院除名,后来投靠了……”沈清漪咬了咬唇,“投靠了宰相府,当了王府的供奉。”

  “好得很。”萧执笑了,“那就有线索了。沈姑娘,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去会会你这位师兄?”

  “去哪里?”

  “宰相府。”萧执的眼神变得深邃,“既然林寂死在相府的香上,那我们就去相府,把那香的来源查个清楚。”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擦干手,拿起桌上的银针包:“我跟你一起去。但我有条件。第一,我只负责查毒,不杀人;第二,如果查到是我师兄干的,我有权处置他;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萧执:“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萧执看着她,点了点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