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都还很小。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偶尔在床尾翻身时爪子蹭过被面的窸窣声。他侧躺着,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呼吸慢慢从梦里的急促恢复平稳。
他没有动,就那样保持着抱着我的姿势,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回想那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很清楚。还是槐树巷,青石板路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房子,巷口那棵老槐树开着满满的白花。他蹲在沙地前面,用一把小铲子认真地把沙子往桶里装。旁边的沙地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城墙是塌的,城门开在角落里,护城河挖得比城墙还宽。
他自己看了看那个沙堡,小声嘀咕了一句“堆得不对”,然后转头去看旁边那个小孩。那个小孩蹲在他左边,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后领有些皱,正用手认真地拍打着沙堡的城墙,试图把它拍得更结实。额头沾着一粒沙,鼻尖晒得红红的,嘴巴抿着,神情专注得不行。
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点没被拍干净的沙粒,和许多年后他在办公室里签报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梦里的他问。
“张真源。”
“我叫严浩翔。”
然后他们一起在沙地上堆了一下午的城堡。梦里的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只用了几个场景切换,但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他记得自己摘了一朵槐花递给小张真源,对方接过去闻了闻,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虎牙。
他还记得后来场景变了,变成了小学的课桌。木头桌面上刻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两个人并排坐着,小张真源在认真写字,铅笔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趴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对方写。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练习本上,一格一格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然后又是初中、高中、大学。每一个阶段都像翻相册一样在梦里过了一遍。有他翻墙给生病的张真源送药,有雪夜里路灯下两个人并排走回家,有樱花树下张真源凑过来亲他的那一下。梦境最后定格在一棵桂花树前面,张真源站在树旁边,回头冲他招手。树的叶子很绿,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
然后他醒了。
严浩翔翻了个身,把脸凑近我。晨光还很暗,他仔细看着我的眉眼。他大概以为自己动作很轻,但我其实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只是闭着眼睛没动。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带着他睡着时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暖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气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张真源。”
我没应。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生怕吵醒我。
我睁开眼。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没睡?”
“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你亲我之前。”
他的脸整个红了,翻了个身背对我。我笑着挪过去,从后面贴住他的背,胳膊环着他的腰。他的后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梦见什么了。”我贴着他后颈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梦见你六岁的时候。还有后来的事。所有的事。”
“从六岁到现在的?”
“嗯。”
“梦了多久。”
“感觉梦了一整夜。醒过来还以为天都亮了好几回了。”
他的后颈贴着我的脸,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大概是因为那个梦做得太长了。我把手搭在他腰上没说话,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来面对我,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他在微弱的光线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张真源,”他说,“你六岁的时候跟现在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眼睛。还有你认真起来抿嘴的样子。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六岁给人家画投石车,现在还在画结构图。”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沙沙的。他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平稳地一下一下,和梦里那个蹲在沙地旁边的小男孩一样认真而笃定。
“我刚才在梦里,”他慢慢地说,“最后看见你站在桂花树底下。树还没开花。但我觉得特别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那儿冲我招手。跟六岁那年蹲在沙地旁边抬头看我的时候一个表情。”
我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笑了:“什么表情。”
“就那个表情,”他说,“‘严浩翔你快过来’的表情。”
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从两个人中间挤进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严浩翔的胳膊从我腰上收回来,顺势把猫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又重新搭回我身上。
“张真源。”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一直做同一个梦。”
“什么。”
“从六岁做到现在,还在做。”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远处有早起鸟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卧室里安静而温暖,被窝里三个热源挤在一起,严浩翔温热的呼吸拂在我额角。
“会吧,”我说,“反正我也一直在做。”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缓变长,又睡过去了。这次他没做梦,只是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手臂松松地搭着,呼吸均匀而踏实。
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在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看着他的睡脸。他大概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闭上眼睛,也回到了梦里。
那里的阳光很好,巷口的槐花开满了。两个小男孩蹲在沙地前面,一个穿着蓝短袖,一个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他们并肩蹲着,认认真真地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
那个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2
kswl,这也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