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贺明朝，卓月朝

傍晚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城市街道两旁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昏黄的光晕穿过街边树叶的缝隙，在柏油马路上投下一片片零碎晃动的影子。刚刚结束的那场混乱的打斗终于停下，喧闹的推搡声、叫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零零散散回荡在空气里。

刚刚打架的一群人，全都被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

铁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派出所里面安静得吓人，墙壁是冷白色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伤口都格外清晰。

周大雷走在人群中间，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破了一小块，渗出来淡淡的血丝。他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乱糟糟地炸着，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满腔的火气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事情起因说起来其实特别荒唐。

周大雷最近迷上了一款网游，熬了好几个通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刷出来一把稀有紫武。那把武器在游戏里面极其难爆，整个服务器里都没有多少人拥有。他本来兴冲冲上线，结果游戏里面跟别人起了冲突，对方说话极其难听，两个人在游戏频道吵完还不算，居然线下约架。

周大雷一时上头，直接就跑了出来，刚好被谢俞撞见。谢俞本来只是路过，他压根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他一向习惯独来独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架不住周大雷死缠烂打，再加上对面几个人说话实在太过嚣张，事态不受控制，最后直接演变成一场群架。

谁也没有想到贺朝居然也掺和了进来。

谢俞此刻靠在调解室冰凉的墙面上，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大部分情绪。他身上倒是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有手腕的位置被人狠狠抓过，留下几道泛红的印子，校服袖子皱巴巴的。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场鸡飞狗跳的打架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其实真的很讨厌惹上这种麻烦。

一旦进了派出所，这件事十有八九就要通知学校、通知家长。一想到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谢俞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隐隐发疼。

调解室不算宽敞，几张硬塑料椅子整齐地摆在房间里面，桌子上放着纸笔、水杯。屋子里除了他们几个打架的学生，还有两名值班民警。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民警看起来见惯了这种青春期少年打架闹事的场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沉默。

“都安静一点，不要交头接耳，一个个来说，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清楚。”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跟过来的外校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最先被点到名字。

周大雷憋了半天，刚准备往前迈出一步，打算把整件事一股脑全部说出来，站在另一边的贺朝却抢先一步，慢悠悠地走了上前。

谢俞抬眼，目光落在贺朝身上。

贺朝看着倒是半点身处派出所的紧迫感都没有。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膀上，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微微歪着，脸上挨了不轻的一拳，颧骨位置青了一小块。可即便脸上挂了伤，他嘴角居然还噙着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笑意，眼神扫过整个房间，一副游刃有余，仿佛来这里喝茶闲逛的模样。

贺朝站定在民警面前，脊背微微弯了一点，摆出一副非常乖巧懂事的好学生姿态，脸上笑容诚恳，开口一本正经地开始自我介绍。

“警察叔叔您好，我先来。”

民警抬了抬眼皮，拿起笔，准备登记名字：“名字。”

这简单两个字问出口，接下来贺朝的操作直接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贺朝神色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回答：“卓月朝。”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民警笔尖顿在本子上面，疑惑地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卓月朝？哪个卓，哪个月，哪个朝？”

“卓是卓越的卓，月亮的月，朝阳的朝，”贺朝说得煞有介事，还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拆开来看，贺字拆开，不就是卓、月嘛，后面再加上一个朝，正好就是我的名字。”

站在后面的谢俞听到这番离谱至极的说辞，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简直服了。

都已经进到派出所里面了，这个人居然还在这里满嘴跑火车，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

周大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乎乎眨了眨眼睛，居然差点就信了。他睁圆眼睛看向贺朝，眼神里面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佩服，心想着这名字还挺好听，挺有格调。

贺朝眼看着自己瞎编的名字快要蒙混过关，胆子越来越大，干脆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胡扯，脸上摆出略带忧郁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警察叔叔，我的身世比较复杂。我是八国混血。”

“？？？”

整个调解室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大雷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直接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贺朝的眼神彻底变了，里面充满了震惊。八国混血？这么酷的吗？他长这么大，现实生活里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情。

民警手里的笔差点直接掉在桌子上，他沉默好几秒，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高中生。

“八国混血？”民警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小伙子，说话之前先动动脑子。”

“是真的，”贺朝面不改色心不跳，表情真挚，仿佛自己讲述的是百分百真实的人生经历，“家族基因比较强大，所以我长相上看着偏向东亚这边，平常基本看不出来。平时生活很低调，不到万不得已，我一般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谢俞靠在墙上，听着贺朝越吹越离谱的谎话，尴尬到脚趾几乎快要在地板上抠出一个大坑。他现在非常想要转身走开，假装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正在疯狂编故事的男生。

他实在搞不懂贺朝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这种场合，正常人心里面早就慌了，这个人反而越玩越起劲。

谢俞忍不住出声，冷冷地打断他这场越演越夸张的表演：“别瞎说了。”

贺朝回过头看向谢俞，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里面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仿佛在跟他使眼色，示意他先不要拆穿。

民警深吸一口气，显然已经看透贺朝是在故意捣乱，脸色沉了几分：“好了，不要在这里开玩笑，报你的真实姓名，还有学校班级，如实交代，不要再编一些乱七八糟的谎话糊弄人。打架斗殴不是小事，情节严重是要记处分的。”

直到这个时候，贺朝才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再继续开玩笑，老老实实地报出来自己真正的名字：“贺朝，二附中高二七班。”

民警把名字认认真真登记在本子上面，又依次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接下来轮到周大雷。

周大雷这会儿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磕磕绊绊，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慢慢讲了出来。从游戏里面吵架，到对方出言挑衅，再到线下约架，自己一时冲动赶过去，后来矛盾升级，双方直接动手打了起来，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贺朝，经过刚刚那一番“八国混血”的惊天爆料，周大雷现在看贺朝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崇拜，几乎快要忘记刚刚打架的时候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难兄难弟。

等周大雷说完，民警又转头看向谢俞。

“你呢，你叫什么，事情经过，你来讲。”

谢俞缓缓站直身体，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简单客观地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他没有刻意推卸责任，也没有夸大事实，如实说明自己本来只是恰巧路过，最后被动卷入这场冲突里面。

整个调解室里面气氛紧绷，每个人的心里面都各怀心思。

几个外校的学生态度明显消极，互相推卸责任，想方设法想要减轻自己这边的过错，说话吞吞吐吐，时不时就和同伴小声嘀咕几句。

民警一边听所有人的口供，一边低头飞快地记录，时不时停下来开口追问几个关键细节，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点点梳理清楚。

等所有人全部说完事情经过之后，民警放下手中的笔，开始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

“网络游戏只是用来消遣放松的，怎么能因为游戏里面的一点矛盾，就跑到现实线下打架？你们现在还是学生，年纪轻轻，动不动就用拳头解决问题，万一下手没有轻重，打出严重的伤，到时候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民警的声音严肃，一字一句落在几个少年耳朵里。

“打架成本有多高，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轻则通知学校、家长，学校内部记过处分，档案上面留下污点；如果有人受伤严重，还要赔偿医药费，甚至需要负法律责任。就为了游戏里面一把虚拟的武器，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值得吗？”

没有人敢出声反驳，一屋子少年全都垂着头安静听着。

周大雷耷拉着脑袋，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后悔。现在冷静下来回头想想，自己当时确实太冲动了，仅仅因为游戏里面的矛盾，就脑子一热跑出来约架，最后闹到派出所，事情完全超出了他最开始预想的范围。

贺朝也收起了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上去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轻轻点头，一副知错悔改的乖巧样子，要不是刚刚亲眼看见他胡编名字、瞎扯八国混血那一出，几乎就要让人以为他是真心反省。

做完基础笔录之后，按照流程，派出所这边需要立刻联系所有学生的家长还有各自学校的负责人过来。

一听见“通知家长”四个字，房间里面顿时又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周大雷脸色瞬间一白，脸上满是慌张，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被爸妈知道自己打架被带进派出所，已经能够脑补出来回家之后免不了一顿狠狠的训斥。

谢俞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通知家长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普通的麻烦，落在他身上，却是一件无比棘手的事。

他家里的情况本就一团乱麻，继母、继父，各种无休止的争吵，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打架进了派出所，家里免不了又是一场鸡飞狗跳。光是想一想那种场面，谢俞就觉得身心俱疲，疲惫感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

贺朝倒是依旧淡定，好像通知家长这件事对他造不成什么压力。他侧过头，目光悄悄落在旁边神色不太好看的谢俞身上，犹豫片刻，压低了音量，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开口。

“别太发愁，事情不一定会搞得特别严重。”

谢俞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刚刚闹得最能搞事的人明明就是贺朝自己。

漫长的等待就这样开始了。

家长还在路上没有赶到，调解室里面只剩下他们几个学生。气氛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周大雷憋不住话，凑到贺朝身边，一脸好奇，迫不及待地追问刚才那个话题：“你刚刚说八国混血……是真的假的啊？”

贺朝被他这副认真好奇的模样逗笑，伸手随意揉了一把周大雷乱糟糟的头发：“逗警察叔叔玩的，你还当真了？小笨蛋。”

周大雷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原来全都是编出来的谎话。可就算知道被骗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贺朝这个人实在是太有意思，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派出所里面跟警察开玩笑。

谢俞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透的天空，耳边听着贺朝和周大雷两个人闲聊的声音，脑子里思绪纷飞。

他和贺朝明明才刚刚成为同桌没多久，缘分却莫名其妙接二连三地把两个人缠到一起。开学没几天，他们居然就一起因为打架，被关进了派出所。这件事荒唐得有些离谱。

贺朝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周大雷五花八门的问题，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谢俞那边瞟过去。他能够看得出来，谢俞现在心情很差，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好像满心都装着沉甸甸的烦心事。

贺朝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好奇。

平日里在班里，谢俞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上课睡觉，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不爱学习、不好招惹的问题学生。可经过今天这一件事，贺朝隐约察觉到，谢俞好像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房间里面偶尔响起几声零碎的说话声，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一分一秒慢慢往前走，等待家长到来的每一分钟，都格外难熬。谁也不清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处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