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天若不容我,我便自己走下去”,还是“天既不容我,我又何必再走”。
班婕妤沉默了片刻。

这两句,没有一句是对的。

你说。

天从不因一个人而晴,也不因一个人而雨。屈子要走,或是不走,都不必问天。问心便好。
屈原缓缓闭了一下眼。
问心便好。
这女子说话,倒真如她的名字,不争不抢,却句句落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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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子,我有一言。

说。

我观屈子心怀郁结,多因时局不可为。然屈子可知,楚国虽亡,楚人之文未亡;楚地虽失,楚声之韵未失。数百年后,仍有“楚歌”传于天下。屈子今日坐于江畔,若只看见那一片沉舟,却不看您一手写下的楚辞正在后世生根,那便太可惜了。

你说楚辞……在后世生根?

是。

如何生根?

贾生作《吊屈原赋》,已承屈子之思。我也曾作赋,有一篇《七发》,不敢说传屈子之笔,却也是从楚辞声调中化出。更别说司马长卿,他的大赋铺张扬厉,若没有屈宋辞赋在前,是不可能有那等气象的。
屈原慢慢把琉璃拿到眼前,看着枚乘这一长段话。字字清晰,态度从容,没有半分敷衍。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枚乘。

在

你是个会说话的人。

不敢。只是把心中所想,直说出来。

那你告诉我,我若今晚不死,该怎么活?
枚乘停了很久。

若是我的君主不纳忠言,我会先保全性命,再择机进言。若是朝堂已不可为,我便退而著书,把道理留给后人。

这是你的路。

是

我或许不行。

我知屈子或许不行。

那你还说。

路是我的,不是屈子的。我不说,屈子怎知世上还有另一种走法?
屈原点头。这个枚乘,果然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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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既然诸君都未眠,不如各自说说,将来想做什么?屈子或许不爱听这个,但总比干坐着好。

我想辅佐明主,兴一代之治。

好。贾生果然还是少年心性。

你呢?

我要建不世之功,名传青史。文章不过是我入世的敲门砖。

长卿倒不遮掩。

遮遮掩掩,不是我的性子。人生在世,若不能快意恩仇,至少也该名满天下。

长卿兄如此,倒也坦荡。

太史令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写一些人的事。

什么人?

帝王将相、刺客游侠、商贾农人。但凡在这世上认真活过一遭的人,都该被记下来。
这段话出来,屈原原本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他凝神看着那行字,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叫司马迁的年轻人。

好大的志气。

不算志气,只是觉得,人和事不该被遗忘。

你写别人的时候,会写你自己吗?

不会

为何?

我若把自己写进去,便容易失真。不如藏在别人的故事后面。
屈原笑了。

可你刚才已经说了,人才不该被遗忘。这样不自相矛盾了么?

我可以不算

司马迁,你这一点,跟我认识的许多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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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散乱,有的说诗,有的说赋,有的说天下大势。屈原靠在冷石上,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他注意到,班婕妤一直看多说少。枚乘偶尔出来圆场。司马相如时不时卖弄一下文采。贾谊碰到屈原时,总带着几分小心。司马迁最为特别,他像一块吸水的绢布,不动声色地记下所有对话。
直到东方将白,琉璃上的字迹渐渐稀疏。
琉璃慢慢暗了下去,像一盏灯渐渐耗尽灯油。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屈原一个人坐在江边,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风停了。江水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黑琉璃,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凉而沉。
不是梦。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露水,把琉璃收入袖中。然后,他离开江边,朝岸上走去。
他要找一个地方睡一觉。
至于醒来之后去哪里,他还没有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