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钢铁厂家属院比林小满想象中大,一排排红砖楼整齐排列,楼间距很宽,中间种着槐树和冬青。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院子里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坐在楼下晒太阳聊天。
她站在院子门口想了想,决定从物业问起。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最左边,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林小满敲了敲门框:"您好,我想打听个人。大概三年前,有没有一个穿灰夹克的胖男人住在这个院里?可能是从城东火车站打车回来的那晚出的事。"
物业大爷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几秒:"你找那个胖子干什么?"
"替人传话的。有个出租车司机走的时候车上还拉着他,一直惦记着没把他送到地方,想道个歉。"
大爷愣了一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说的是老蒋吧。蒋建国,住三号楼四零二。三年前有天晚上确实出了事,他说他打车回家,结果半路司机突然不行了,车停在了河边,吓得他够呛。后来再打车他都要坐后座,还老盯着司机看。"
"他还在吗?"
"在,住四零二。这会儿应该在家,他退休了,平时不怎么出门。"
林小满道了谢,走到三号楼四零二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趿拉地的声响,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圆胖的脸,头发稀疏,穿着灰扑扑的居家服。
男人上下打量她:"你找谁?"
"蒋师傅您好,我是替一位叫孟晓的出租车司机传话的。他走了三年了,一直记得那天晚上没把您送到目的地,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蒋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警惕到诧异到茫然,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上。他推开门让了一条路:"进来说。"
林小满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半杯茶和一副老花镜。蒋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那个司机让你来的?"
"是。他说那天晚上您从城东火车站上车,要去老钢铁厂家属院,他没开到地方就不行了。他一直挺过意不去的,委托我找到您跟您道个歉。"
蒋建国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他……他还记得我?"
"记得。他说您是穿灰夹克的胖男人。"
蒋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纹,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那天晚上其实是我先发现的。"蒋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开到河边那条路的时候,方向盘突然歪了,车头往路肩上蹭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话。我凑过去一看,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打了急救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救护车把人拉走了,我一个人走回家的。走了四十分钟。"
林小满没说话。
"后来我总在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所以把车往路边靠了靠。"蒋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闷,"他本来可以直接停路上的,但他靠着边停了,给我留了条路走。"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蒋建国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
"你跟他说,"他清了清嗓子,声调抬高了一些,"那天晚上的事不怪他。他靠边停车的那个动作,我一直记着。他给我留了条路走,我谢谢他。"
林小满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便签纸,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写了下来:"'他给我留了条路走,我谢谢他。'——是这样吗?"
蒋建国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字,点头,声音低了下来:"对。就这样。"
林小满把便签纸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问了一句:"您后来还打出租车吗?"
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脸上那些皱纹挤到一起,眼睛弯弯的:"打。但都坐后座了。看见司机年轻力壮的,我就放心。"
林小满也笑了一下,带上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照在红砖楼上,把墙面晒得暖洋洋的。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小心地重新折好夹进备忘录里。
她骑上小电驴往回走,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走到河边那段路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路肩——水泥路边沿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那辆出租车靠边停过的地方。
她停下车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拧动油门。
回到家里,她打开"委托信箱",找到孟晓那条委托,在回复框里打字:
"找到了。他说那天的事不怪你,你靠边停车给他留了条路走,他谢谢你。他说他现在打车都坐后座了,但看见年轻力壮的司机就放心。他说他记得你。"
她点了发送。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像是一个人在屏幕对面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林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翻到记录了那行便签纸内容的那一页,在底下用括号加了一行备注:
(已送达。)
她没有划掉这条委托,只是在这行备注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然后合上了手机。
窗外的桂花香还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但她闻着闻着,觉得好像跟昨天不是同一个味道了。更淡了一些,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之后,只剩下一点点香气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