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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

悲(不属于小说)

我叫陈远。

远是远走的远,远方的远,远得看不见的远。我妈说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取名字的时候,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走到窗边,手扒着窗台往外看。我爸看我看得出神,就说:“叫陈远吧。走得远,别像我。”

别像我。这三个字是我后来听人转述的。转述的人是我妈,她坐在饭桌对面,一边择菜一边说,眼睛没看我。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口,菜叶上的泥水顺着指缝滴进盆里。我盯着那盆水,没说话。

那年我八岁。

八岁之前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总是在搬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城南,再从城南搬到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县城。每次搬家,我爸都走在最前面,扛着最大的箱子,右腿微微拖着,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妈抱着我,跟在后面。我趴在我妈肩膀上,看着那些旧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问:“为什么又要走?”我妈说:“你爸工作调动。”我说:“为什么老调动?”我妈不说话了。她的沉默很长,长到我都睡着了,醒来还在搬。

后来我不问了。不问,就能装作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我就不用想。不想,就还能继续过。这是我爸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用嘴教的,是用他那条瘸腿,用他永远走在前面的后背,用他从不回头的样子教的。

走开。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不是对我。是对那些来找他帮忙的人。老战友,老同事,老邻居。他们提着酒,拎着水果,敲我们家的门。我爸从猫眼里看一眼,然后转身就走。走几步,回头对我说:“去开门,说我不在家。”我说:“你在家。”他说:“你就说不在。”我说:“为什么要撒谎?”他看着我,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然后他说:“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去了。开门,仰头看那些大人,说:“我爸不在家。”他们笑着说:“那这些东西你拿着。”我接过酒,接过水果,接过那些带着烟味和汗味的塑料袋。关上门,转身,看见我爸站在客厅正中央,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很宽,但塌着。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走开。走回他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脚上。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了别人的酒,偷了别人的水果,偷了一个谎言。而那个教唆我偷的人,关在门里,不说话。

后来那些东西都被我妈处理掉了。有的送了人,有的自己吃了,有的放坏了,扔进垃圾桶。我爸从不过问。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收过这些东西。他活在自己的那扇门后面,活在那个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扇窗户的房间里。他抽烟。一天两包。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烟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弥漫在客厅里。我写作业的时候,总觉得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那种味道,后来变成了我对“家”的全部记忆。

我爸还说过很多次“走开”。对我妈说,对我说,对任何试图推开那扇门的人说。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妈在厂里加班,赶不回来。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嘴巴干得说不出话。我爸站在我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起来,自己倒水喝。”我说:“我起不来。”他说:“那就别喝。”然后他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他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的节奏。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那天晚上,我渴得出现幻觉,看见天花板上有水滴下来。我张着嘴接,接不到。后来不知道怎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灰。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但我宁愿相信不是他。因为如果是他,我就会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他不直接进来看看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能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想不通为什么他非得在我睡着之后,才肯走那几步路。想不通,就不去想了。不想,就能继续叫他爸。叫他爸的时候,他点头。点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上初中那年,家里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很瘦,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我放学回来,看见他靠在墙边抽烟。烟头明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我说:“你找谁?”他抬头看我,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一张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他说:“你是陈远吧?都这么大了。”我说:“你是谁?”他扔掉烟头,用脚踩灭,说:“我?我是你爸的债。你爸在不在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站在那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勒得生疼。然后我听见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男人笑着说:“老陈,好久不见。腿还好吗?”我爸没说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爸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男人说:“别躲了。都这么多年了。我来了,你就不能请我进去坐坐?”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走开。”

男人哈哈大笑。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他一边笑一边说:“走开?陈建国,你他妈除了会说走开,还会说什么?当年你走开了,今天还想让我走开?”他说着,猛地伸出手,去拽我爸的衣领。我爸那条瘸腿往后退,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我站在旁边,本能地冲上去,推了那个男人一把。男人没料到我动手,踉跄了两步。他转头看我,眼神阴冷下来。他说:“小子,你知道你爸当年干了什么吗?你知道他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吗?”我爸从地上爬起来,冲我吼:“你进屋去!听到没有!走开!”我站在原地没动。男人又笑了,说:“想知道?我告诉你。他——”

“啪”的一声。是门板砸在门框上的声音。我爸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那个男人推出了门,然后重重地关上门。门外面,男人还在喊:“陈建国!你躲不了一辈子!你这辈子就是欠我的!你这条腿就是欠我的!你老婆孩子都欠我的——”声音被门板挡着,变得浑浊不清。我爸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抱着自己的右腿,身体微微发抖。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看见我爸坐在地上,看见我站在墙角,什么都没说。她放下包,去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在敲什么东西的丧钟。

后来那个女人——那个男人的老婆——也来过一次。我没见到。听邻居说,她在楼下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喊我爸的名字,喊了好几个小时。喊到最后,嗓子哑了,只剩下呜咽。我爸在阳台抽烟。烟头一个一个往下掉,像扔下去的烟蒂能砸死什么似的。邻居来敲门,说:“老陈,你下去看看,人家一个女的,多不容易。”我爸说:“走开。”邻居叹口气,走了。楼下的哭声持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像一条蛇,钻进被子里,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哭了。不是为那个女人,不是为那个男人。是为我爸。为了他连哭都不下去看。为了他连面对都不敢。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我爸在逃。逃了一辈子。逃那个男人,逃那个女人,逃那条瘸腿,逃那些他欠下的、还不上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他逃得太久了,以至于“走开”成了他的本能。就像人遇到火会缩手,遇到冷会打颤。他遇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说走开。包括我。包括我妈。包括他自己。他连自己都不想面对。

我恨过他。恨了很多年。恨他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为什么不能把过去的事说清楚,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抱抱我,问问我的功课,陪我去一次公园。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恨他,他也不会变。他只会抽烟,只会说走开,只会坐在阳台上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过。灰的,蓝的,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没什么好看的。但他能看一整天。从早看到晚。从日出看到日落。看到天黑了,他才起身,回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家。离开家的那天,他送我去车站。他走在前面,拖着那条瘸腿,帮我拎着行李。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我还高的那个夏天,弯了一些。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到了车站,他把行李递给我,说:“走吧。”我说:“爸,我走了。”他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慢慢开动。窗外的城市往后倒。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他还是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也许他哭了。也许没有。但我看见他抬手了。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跟自己告别。

后来我工作了,在外地,很少回去。偶尔打电话,都是我妈接。我妈说:“你爸挺好的。就是老毛病,腿疼。”我说:“让他少抽点烟。”我妈说:“说了不听。说了几十年了。”然后我们都沉默。沉默里能听见他抽烟的声音。咔哒。点火。嘶。吸。呼。那些细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三十岁那年,我爸中了风。

送医院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躺在推车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一开一合,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音。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干柴。他的眼睛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一种东西。不是躲闪,不是冷漠。是恐惧。他怕。他怕自己就这么死了。他怕死了以后,那些他逃了一辈子的事,就真的追上了他。

但他没死。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捡回一条命。只是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只能说很简单的词。医生说,是脑梗,能恢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他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没看我。我说:“爸,我们回家。”他点点头,说了句:“走。”我说:“好,走。”推着他走。轮椅轮子碾过医院走廊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条瘸腿搭在踏板上,像一节枯木。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远。别学我。”我愣了一下。他说:“走开。不好。”我说:“爸,别说了。”他说:“我……我逃了一辈子。逃到轮椅上。逃不动了。”他说得很吃力,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被烟熏过。他说:“有些事……不是走开就能没的。它们会追。追你到死。”

那天风很大。我推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忽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皱纹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那扇门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开了,只是松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面对了。在轮椅上,在风里,在他逃不动的时候。

后来他恢复得还可以。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但还是不爱说话。还是喜欢坐在阳台。只是不抽烟了。烟戒了。他看天的时候,眼睛不再那么黑了。有时候会笑一下。不为什么,就是笑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

再后来,我也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女儿小名叫远远。不是远方的远,是回头就能看见的远。我觉得,人不能走得太远。太远了,就回不来了。我经常带远远去公园。看花,看草,看别的小孩跑来跑去。我教她说话。她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走”。她指着路,说:“走。”我说:“好,走。”然后她迈开小短腿,歪歪扭扭地跑出去。我在后面跟着,随时准备扶她。她跑着跑着,回头看我,笑。那个笑容很大,大得能装满整个公园。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跑。跑着跑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我爸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他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现在我懂了。他不是不想跟。他是不敢。他怕跟上来了,就会更远。

所以现在我不让远远跑远。她一跑,我就跟上去。她摔了,我抱她起来。她哭了,我擦她的眼泪。她笑了,我也笑。我不会对她说走开。我永远不会。

我爸还活着。现在住在我家。他每天坐在阳台上看天。我有空就推他出去走走。他走不动了,轮椅代替了他的腿。有时候远远会爬上他的轮椅,坐他腿上。他也不推开,就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去指天上的鸟。远远说:“爷爷,鸟。”他说:“嗯。鸟。”远远说:“鸟飞走了。”他说:“飞走了。”远远说:“它还会回来吗?”他沉默了一下,说:“有些会。有些不会。”

去年秋天,我推着他去游乐园。远远吵着要去。他一直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那天他答应了。游乐园里很吵,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人眼花。远远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一圈地转。我站在旁边,朝她招手。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远远,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爸,怎么了?”他没说话。他盯着远处某个地方,眼神忽然变得很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个游乐设施旁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然后我听见那个小男孩喊了一声:“走开!”声音很大,穿透了整个游乐场的喧嚣。他喊完之后,转身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

我转头看我爸。他坐在轮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嘴巴张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男孩跑远的方向。他脸上的神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是有人把他从很远的地方一把拽了回来。像是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当年的自己。

他慢慢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着那个小男孩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走开。”然后他放下手。眼泪流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原来……我一直在喊自己走开。”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但没那么瘦了。我说:“爸,不喊了。咱不喊了。”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轻的笑容。像风。像风终于停了。

风停了。人就不用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