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撞在铁皮棚上,噼啪乱响,正好盖住两人粗重的喘息。阿渊趴在坡下,半个身子陷进泥里,耳朵却竖着,听风里的脚步。
远处手电乱晃,一束接一束扫过草丛。
“搜!A区丢了东西,老板说了,今晚就是把岛翻过来,也要把那两只老鼠抠出来!”
陈野贴着地,往阿渊身边挪了半寸:“听见没,咱们升级成老鼠了。”
阿渊没笑。他盯着坡上那片黑压压的林子,声音压得很低:“进了禁区,追踪犬就没用。泥深,藤多,蛇比人多。他们不敢进太深。”
“你确定?”
“不确定。”阿渊终于偏头看他,“但留下,一定死。”
陈野咧了下嘴,像是想笑,又忍住:“行,听你的。反正我这人命硬,专走死路。”
两人顺着坡滑下去。泥水灌进鞋里,冷得像针。身后喊声越来越近,一道光柱擦着坡顶扫过,照亮雨丝,白花花一片。
阿渊忽然停住,把陈野按进一丛乱藤后。
坡上传来皮靴声,不止一个。
“白小姐那边怎么交代?她刚才在频道里发疯一样要活的。”
“交代?老板都快把她架空了,她还摆什么谱。真撞见了,先打断腿,死活再说。”
“嘘——别乱说话,她人还在主别墅呢。”
脚步声远了。
陈野慢慢吐出一口气,脸色却比刚才更沉:“看见没,这岛没一个人干净。白夜要活的,苏恩要账面好看,雇佣兵要出气。咱们夹中间,连全尸都得预约。”
阿渊望着雨幕里的黑林,忽然问:“U盘里到底是什么?”
陈野的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壳。
“没看完。”他低声道,“只解开外层。不是完整账本,像一份转运记录。人名、编号、日期、航线。还有几个被涂掉的收货方。”
“收货方?”
“别这么看我。”陈野道,“我也不愿懂。可数字不会哭,编号不会喊疼,所以苏恩才敢把命写进去。”
阿渊喉结滚了一下。
“我的名字呢?”
陈野沉默两秒:“有。”
就这一个字,比雨还冷。
阿渊反倒平静下来。他这些年在“回收区”学会一件事:最怕的不是刀落,是刀一直悬着。现在刀落了,反倒知道该往哪躲。
“那就更要活着出去。”他说,“死人没名字,活人才有账。”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U盘往衣服里又塞深了些。
林子比想象中更黑。树不高,枝子却密,像无数只手在头顶交扣。雨被叶切碎,落进脖子,凉得发麻。脚下腐叶厚,踩上去没声,却容易陷。阿渊走在前,拿一根折下的硬枝探路,时不时停一下。
“左边,绕。”
“别碰那藤,刺有毒。”
“前面低洼,积水过了踝,贴着石根走。”
陈野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道:“你到底在实验室里偷看了多少?”
阿渊没回头:“够活到今天的量。”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三长一短,像夜鸟,又不全是。
陈野猛地拽住阿渊。
“雇佣兵的联络哨。”他贴耳说,“他们在封外围。今晚不进林子,天亮也会进。”
阿渊抬头。雨云低压,看不见星,更看不见时间。可他心里忽然一沉:白夜说过,补给艇后天凌晨。若苏恩起疑,船期会变,或者根本不来。
“得找地方看U盘。”阿渊道,“还得联系外面。”
“禁区里有座旧观测站,塌了半边。”陈野说,“我进来前踩过点。里面有柴油发电机,脏,但能用。天线架子还能撑一阵。”
阿渊皱眉:“你早准备好了退路。”
“我不是神仙。”陈野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只是习惯给自己留坟。没想到坟还能当窝。”
两人继续走。林子深处更静,静得能听见血往头上涌。阿渊的旧伤被寒气一激,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他不吭声,只把呼吸压稳。疼是好东西,提醒他还活着。
半个时辰后,铁锈味混着潮气飘过来。
塌了半边的观测站趴在坡背上,像一头烂掉的老兽。断墙后头,半截天线歪着,指着黑天。门口挂着一块锈牌,字迹被雨糊住,只剩一个模糊的“禁”。
陈野先侧身进去,几秒后丢出一句话:“安全,进。”
屋里比外面暖一点,也好不到哪去。桌腿断了两根,文件柜倒成一排,墙皮起泡。角落里真有一台旧发电机,油泥糊住半边。陈野蹲下检查,手指拨了拨线,低声骂了句:“还能喘气。”
阿渊守窗,掀着一条缝看外面。
林子边缘,手电光终于推进来了。不是巡逻,是搜索队。光柱一根根戳进黑里,像在给这座岛缝针。
“他们进来了。”阿渊道。
陈野头也不抬:“正常。苏恩丢的不是U盘,是脸。脸这东西,比命贵。”
发电机突突两声,咳出黑烟,又稳了。主控屏亮起来,蓝光照得屋里像泡在水里。陈野把U盘插上,指尖停在键盘上,忽然不动了。
屏幕弹出一个灰色框。
【二级密钥缺失。请输入监护人授权。】
阿渊凑近:“监护人?”
“难听点,叫持有人。”陈野脸色难看,“这批编号背后,有外部人。苏恩不是终点,是守门狗。”
阿渊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谁拧了一把。
他想起索引最后一页,想起自己的“原名”。如果那页真是诱饵,钓的是谁?如果白夜没骗他,苏恩又到底在怕什么?
“能绕过吗?”他问。
“能试。”陈野说,“但每错一次,可能锁死,也可能触发回传。到那时候,U盘会变成一封信,直接寄回给苏恩。”
阿渊沉默。
窗外忽然又是一声哨响,更近。
紧接着,是狗吠。低,闷,压着急躁。不是一条,是一群。
陈野手指停在回车键上,眼神第一次有点飘:“阿渊,做个选择。现在解,可能惊动人;不解,白来一趟。”
阿渊看着屏幕,又看向窗外。
光柱已经扫到坡下,雨里能听见狗爪子刨泥的声。再有一刻,这栋楼就会被围成铁桶。可他也明白,若现在拔掉U盘,明天后天,他们还是两只在岛上乱窜的老鼠,直到被一只只拎出来。
“解。”阿渊说。
陈野挑眉:“赌?”
“不是赌。”阿渊把那块磨旧的金属片放到桌角,声音很稳,“是告诉苏恩,编号也会还手。”
陈野盯着他看了半秒,笑了。那笑不再吊儿郎当,倒像终于等到一个能并肩的人。
“好。”他说,“那你记名字,我挡狗。”
他按下回车。
屏幕光标一闪,开始跳代码。
同一瞬,观测站外,第一束手电光钉上了门。1
作者大大写得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