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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流水

重生祈遇妄生

苏祈抱着琴谱回了竹楼,把灯点上,趴在案头翻了一晚上。

琴谱是手抄的,字迹跟那本入门手札一样遒劲利落,每段曲谱旁边还有朱笔标注的指法详解——哪根弦用哪个手指、力道的轻重缓急、呼吸跟节奏如何配合。细密得像一本教材,他越看越觉得逍遥子这个人表面上一句话都嫌多,做起事来却细致得要命。

他依葫芦画瓢把琴谱上的指法示意图比划了几遍,在空气中虚拨着七根弦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名指按弦中指勾,大指托,食指挑……"

比划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

次日天还没大亮,他起来洗漱吃完早膳,翻了两遍手札里的吐纳法,又去后山那片水潭练轻功。没人盯着,他一个人摔了四回,第五回勉强站了五息,然后在潭边坐下来吐纳调息,等气脉里的热意恢复平稳了才起身。

就这样日复一日过了七八天。

每天清晨练气,上午练轻功,午后在藏书阁看书,傍晚去逍遥子的竹舍学琴。

逍遥子教琴的方式也跟教轻功一个路数——先示范,然后让他自己上手,错了就纠正,纠正完了再让他自己来。他从不多说废话,但每一个指法的矫正都精确到毫厘,手该放多高、肘该沉多低、弦按下去几分力道,嘴里说着,偶尔会抬手帮他调整一下腕部的角度。

他的手凉而干燥,指腹覆上来时苏祈的皮肤会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他面上纹丝不动,耳朵尖却红得无处遁形。

逍遥子似乎也习惯了,不再点破。

第七天傍晚,苏祈练完轻功洗了澡换好衣裳去竹舍,进门的时候看见逍遥子没在案前坐着。他在窗下另一张矮几旁,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信笺,正低头写着什么。

苏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出声。

逍遥子头也不抬:"先自己练会《空山引》的开头四句,我写完这封信就来。"

苏祈应了一声坐到琴案前,深吸一口气,把琴谱展开在琴头旁边,按照这几天练熟了的指法,开始拨第一句。

《空山引》的开头是一串清越的泛音,左手轻轻按在弦的徽位处,右手指尖虚拂琴弦,发出空灵通透的声响。苏祈练了好几天,这一串泛音已经弹得还算干净,虽然比不上逍遥子那晚行云流水的境界,但至少能听出曲子的模样来了。

他顺着弹下去,泛音结束后的第二句转为按音——左手实按弦面,右手挑勾抹托,旋律从空灵落入温厚,像月光沉进了山林深处。

苏祈的手指在第三个小节卡了一下。按弦的力度没掌握好,音发闷了,他停下来皱了皱眉,重新调整指位,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过去了一点点,但到第四句末尾那个滑音的时候又涩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琴弦,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滑音到底怎么才能滑得又顺又亮?逍遥子弹的时候明明手指轻飘飘一抹就过去了,我怎么抹都像砂纸磨木头……

"手腕僵了。"

身后传来声音。苏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覆在他的右手腕上,轻轻往上托了半分。

"抹的时候手腕要松,顺着弦走,不是用力'压'下去。"逍遥子的声音就在他耳侧近旁,低而清,像一片薄冰落在热茶里,"你太用力了,音就不通透。"

苏祈僵着背脊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逍遥子的右手覆在他右腕上,左手绕过他肩膀伸向琴面,指尖点在他该落指的位置,几乎是把他从背后虚虚拢在怀里的姿势。

他闻到了逍遥子衣襟上清冽的竹叶味,比平日更近,近得他后脑勺能感觉到那人呼吸的气流掠过发顶。

苏祈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廓,再到后颈那一片,全染上了薄薄的绯色。

他面上还是那张冷脸,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琴弦,死也不肯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内心弹幕却已经炸成了烟花: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他为什么靠这么近教琴?!上次明明都是站旁边手指点一下就行了,这次直接贴后背了?!

他的手在我手腕上!!!凉凉的但是好稳!!!我的脉搏是不是跳得太快了是不是被他感觉到了?!

不行冷静冷静冷静我是面瘫高冷少年我不能回头我不能动我不能——

"感受到了吗?"逍遥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特意放轻了怕惊着什么,"手腕这么转,弦就顺着走。你试试。"

苏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疯狂的弹幕压下去,集中注意力感受那只手带着他做了一遍运腕的动作。

确实。轻轻一转,指腹滑过琴弦,音色温润绵长。

"……嗯。"他挤出一个字。

逍遥子松开了他。

他退后半步,站回到两步之外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清淡疏朗的调子:"就按这个手感练,滑音的关键在腕不在指。把开篇四句练熟了,剩下的就不是问题了。"

苏祈"嗯"了第二声,重新把手搁在琴上。

他试着用刚才那个感觉抹了一次滑音。

顺了。声音虽然还稚嫩,但已经不涩了。

他心口微微一热,又弹了一遍,从头到尾把那四句过完,泛音清亮、按音温润、滑音顺畅,是他练琴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收手之后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逍遥子,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光,面上还是淡的,但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不太一样了——像一朵刚被阳光照到的青涩花苞,悄悄舒展开了一两片花瓣。

逍遥子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他说,学着苏祈方才的语气,只应了这一个字。

苏祈的耳尖又烧起来。

他转回去对着琴,再没回头。

逍遥子在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封没写完的信,蘸了墨继续写。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个端坐琴前拨弄弦音,一个倚着矮几执笔信笺,中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只有琴声和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老梅树浸在深蓝色的暮霭里,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地晃。

苏祈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琴,把那开篇四句弹得越来越顺。中途逍遥子起身去添了两次灯油,给他搁了一杯温茶在琴案角上,什么都没说。

苏祈也不道谢,只是练一会儿停下来喝两口茶,再继续。

他走的时候是戌时末,夜色已经深透了。他把琴谱收好,站起来对逍遥子微微欠了欠身:"师父,我先回去了。"

逍遥子坐在矮几边看书,闻言抬了下眼:"嗯。明日轻功练完来一趟,我教你第二段。"

苏祈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也没回头,低着头说了句:"今晚的茶……比昨天好喝。"

说完就快步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竹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逍遥子手中的书册迟迟没有翻页,他垂眼看着"比昨天好喝"那四个字在空气中消散的位置,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柔和的温度。

他把书放下了。

窗外夜色幽深,老梅树底下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被晚风裹着,一点一点听不见了。

逍遥子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覆在苏祈腕上的那只右手。

指尖似乎还留着少年腕间温热的脉搏触感,跳得又急又快,与他面上那般冷然疏离全然不符。

"苏祈。"

他在灯下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之间含了许久,方才轻轻吐出来。

然后他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