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开放日

亲子开放日那天，公司大厅布置得热热闹闹，气球拱门、彩纸、贴纸台，行政部的小姑娘忙前忙后给小朋友们发手工材料包。嘻嘻从进门就眼睛发亮，拽着我直奔贴纸台，蹲在那里挑了半天亮晶晶的小星星。

同事们在旁边聊天，运营组的小周凑过来看嘻嘻挑贴纸，看了两眼就笑：“哎，你们发现没有，嘻嘻这五官，尤其是眉眼那块儿，跟咱们严总监长得特别像诶！你看那个眼睛——”

旁边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看，点了点头：“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尤其是侧脸那个线条，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嘻嘻完全没听大人们在说什么，举着一张星星贴纸仰头问我：“妈妈，这个可以贴在我手上吗？”

“可以，贴吧。”

小周还在端详，被旁边的人拉走帮忙搬东西去了。我蹲下来帮嘻嘻贴贴纸，余光里看到严浩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大厅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这边。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刚进门还没完全进入状态的样子，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定定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走到我和嘻嘻旁边的时候停住。嘻嘻正专心致志地往手背上贴第二颗星星，没抬头看他。

“这你女儿？”他问。

“嗯，嘻嘻，叫叔叔。”

嘻嘻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喊了一声“叔叔好”，然后又低头去折腾她的贴纸了。严浩翔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那种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他的视线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再到鼻梁和下巴的轮廓，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几岁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上次在超市门口问的时候差不多，但声线里多了一丝绷紧的痕迹，像是刻意压平了某种情绪。

“快四岁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嘻嘻头顶的发旋上，停了一会儿：“……她出生在几月？”

我看了他一眼：“五月。”

他没有立刻接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五月。他出国是那年的八月，如果他算得没错的话——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默默数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正好行政部的同事过来喊他帮忙看看二楼手工课的场地布置，他像是找到了一个脱身的理由，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嘻嘻身上落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转过头，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下午手工课结束，我带嘻嘻去茶水间洗手。她踩在小凳子上够水龙头，弄了一袖子的水。我正低头给她卷袖子，余光里看到严浩翔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但没有进来。

“要接水吗？”我随口问。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我路过。”

他说完没走，靠在门框边，看嘻嘻在水龙头下玩泡沫，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事，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喜欢吃什么？我是说，小朋友一般都喜欢的那些，冰淇淋、蛋糕什么的。”

“她喜欢草莓味的。”

他点了点头，这时候嘻嘻洗完手转过身来，严浩翔弯下腰，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大，眼睛弯了一下:小朋友，我们见过的，在超市，还记得我吗？”

嘻嘻从我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严浩翔。”

“严——浩——翔。”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严浩翔也笑了，那种笑和平时在公司会议上的不一样，没有职业性的分寸感，更像是真的被逗到了。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他走出茶水间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我余光里看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又停住，像是在查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呼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了。

晚上嘻嘻睡下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剧，手机亮了一下，是严浩翔发来的私聊，就一行字：“嘻嘻的生日是五月几号？”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着，没有立刻回。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客厅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继续看工作文档。

没有回。才不要告诉他这是他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