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上的余温

清晨的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碎金似的铺在课桌上，朗朗的早读声层层叠叠填满整间屋子。陈浚铭怀里小心翼翼抱着那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校服布料上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气息，只要指尖一碰，昨天傍晚操场看台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晚风、橘色晚霞，还有陈奕恒温和的眉眼，一幕幕清晰无比。

他把校服轻轻搁在课桌内侧，目光下意识飘向斜前方的座位。陈奕恒已经到了，垂着脑袋专注翻看课本，晨光落在他蓬松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陈浚铭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摊开课本，可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却半点也读不进心里。

整整一节早读课，他都在暗自纠结该如何把校服归还。若是当众递过去，免不了引来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尤其杨博文那几个最爱起哄的男生，一旦被他们瞧见，玩笑话语定会接踵而至。可若是等到课间，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主动走上前。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谈笑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杨博文凑在后桌和同学打闹，还时不时朝他这边望过来。陈浚铭攥住桌肚里的校服，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还没等他鼓起勇气主动过去，陈奕恒已经站起身，穿过往来走动的同学，径直走到他的课桌旁。

周围人来人往，陈奕恒微微俯身，半边胳膊搭在课桌边缘，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陈浚铭猝不及防，他慌忙点头，连忙将怀里的校服递出去。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一丝温热转瞬即逝，陈浚铭飞快垂下眼帘，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绯红。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淹没在周遭嘈杂的人声里。

陈奕恒伸手接过校服，随意搭在臂弯，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漫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浚铭摇摇头，始终不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偏偏就在这个时刻，杨博文刚好从旁边路过，一眼瞥见两人靠得极近的模样，扬了扬眉毛，吹了一声不长不短的口哨。这声响不大不小，引得旁边好几名同学纷纷转头望过来。

陈浚铭浑身瞬间僵住，窘迫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课桌底下。

陈奕恒淡淡侧头扫了杨博文一眼，没有接下玩笑，只转头对陈浚铭轻声叮嘱

说完便直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浚铭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脏依旧砰砰地剧烈跳动。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他伸手碰碰了碰书包，那本夹着便签的错题本安安稳稳躺在里面，那张写满字迹的便签，依旧妥帖藏在纸页之间。

上课铃响起，一节又一节课接踵而至。可陈浚铭总是频频走神，笔尖停留在习题本上，思绪总是飘向斜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的晚风、路口的挥手，还有那件披在肩头带着温度的校服。他一遍遍地暗自揣测，陈奕恒的温柔关照，究竟仅仅是对手之间的善意，还是藏着别的不一样心意。

一整个上午，他都心神恍惚，难以集中精神。黑板上老师写下的解题步骤，看在眼中模模糊糊，好几次被老师点名提问，都愣了神，慌忙翻看课本才勉强答出几句。坐下的时候，他能隐约感受到斜后方投来的一道目光，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陈奕恒，脸颊又悄悄热了几分。

午休时分，大半同学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余下的人伏在课桌上面小憩。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陈浚铭没有什么胃口，独自坐在位置上，慢慢翻开那本错题本，指尖轻轻拂过那张便签，心里百感交集。纸上清秀的字迹，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陈浚铭猛地合上本子，抬眼望去。陈奕恒手里拎着饭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饭盒还带着淡淡的温热，应该是刚从食堂回来。

陈浚铭下意识把错题本往怀里收了收，生怕那张便签意外滑落出来，暴露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

陈奕恒没有察觉他细微的小动作，一边拆开饭盒，饭菜淡淡的香气漫开，语气平淡地提醒道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陈浚铭静静望着身旁的人，心底那粒悄然埋下的心事种子，又悄悄抽出一截细嫩的新芽。

他既期待即将到来的考试，想要靠实力和陈奕恒站在同一高度，心底又藏着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可以借着讨论习题的借口，能够再多和陈奕恒多说几句话。

陈浚铭低声应着，目光落在练习册的题目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奕恒扒拉了两口饭，余光瞥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顿了顿

突如其来的关心撞过来，陈浚铭的心跳猛地漏一拍，慌忙错开视线

谎话说得干巴巴，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陈奕恒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似乎早就看穿了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只是不愿戳破，给足了他保留体面的余地。

午后的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掀动练习册的纸页，阳光在桌面流淌，空气中混着饭菜淡淡的烟火气息。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沉沉睡着，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之间低低的说话声。

陈浚铭攥紧手中的笔，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纸上的数学题干，可眼神飘忽不定，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旁的人身上偏移。陈奕恒安静吃着午饭，下颌线的轮廓在阳光底下格外清晰，少年安静的模样，一遍又一遍搅乱他的心绪。

陈奕恒忽然抬眼看向他。

陈浚铭猝不及防和他对视，慌乱地指了练习册上一道复杂的几何大题，其实这道题他私下早就已经解通透。

陈奕恒把饭盒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凑近，伸手拿过他的练习册。距离一下子拉近，清浅干净的气息再度笼罩过来，陈浚铭的呼吸瞬间放轻，连肩膀都绷得笔直。

陈奕恒指尖点在书页的图形上，指尖距离纸页只有薄薄一层距离，耐心地一点点拆解解题思路

低沉温和的声音就在耳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陈浚铭表面认真听着讲解，脑子里却是一片乱糟糟，大半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之上。他只顾着感受两人之间很近的距离，连对方说话时轻微的呼吸都能够隐约感知。

陈奕恒讲完，侧过头看向他。

陈浚铭连忙点头，飞快把视线挪开，耳尖烧得滚烫，慌忙拿起笔在本子上抄下解题步骤。

陈奕恒看了他几秒，也没有多言，收回目光继续吃剩下的午饭。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的日头慢慢移动。短暂的午休时光快要走到尾声，走廊上渐渐传来走动喧闹的声响，预示着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陈奕恒收拾好饭盒站起身。

他丢下一句叮嘱，便拿着饭盒，走回自己的座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浚铭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抬手轻轻按压自己发烫的脸颊。纸上抄好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可他回想刚刚陈奕恒讲解的内容，竟然大半都记不太真切。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错题本，封皮被手心浸出一层薄汗。藏在里面的那张便签，承载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

少年心事，就像沐浴在暖阳下的嫩芽，悄悄生长，安静蛰伏，只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