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只剩下章执忆和宋夕音。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蝉鸣。
宋夕音偷偷抬眼看章执忆,发现他脸还红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心里一紧——他该不会是……被李染欺负了吧?刚才李染把他拉过去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李染那个人,平时就喜欢找章执忆的麻烦,今天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他们没欺负你吧?"宋夕音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章执忆猛地抬起头,看着宋夕音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因为知道了今天是"那个日子"而脸红,现在又因为宋夕音的关心而更红了。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夕音一看他这副样子,更确定了——肯定是李染欺负他了。她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是不是李染说什么了?我去找他算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章执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没,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手心全是汗,"当然没有。"
他的手心很烫,宋夕音的手腕很细。两人都僵住了。
章执忆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温度,正顺着指尖传到她的手腕上。他想松手,但又舍不得。他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七夕""礼物""手镯""夕""提前送""她现在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让他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桃木手镯,塞到宋夕音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给…给你的。"他别过脸,不敢看她,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提前送的。"
宋夕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桃木手镯。手镯不大,刚好能套进她的手腕。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看出花了不少功夫。上面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
"夕"。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抬起头,看着章执忆红透的耳根和不敢转过来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编了一下午的平安符,从袖子里掏出来,塞进了章执忆的手里。
平安符小小的,用彩色丝线编成,里面夹着一片艾叶,针脚细密而整齐。
章执忆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平安符,又看了看宋夕音。
宋夕音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那笑意不大,但足以让章执忆觉得,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两人谁也没提"七夕"两个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夜深了。
宋夕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枕边的桃木手镯上。她伸手拿起来,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
手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刻坏了三个 这个是最好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镯表面,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夕"字——
手镯突然亮了。
不是烛光的那种亮,也不是月光的白。是一种极淡极柔的蓝紫色光晕,从"夕"字的刻痕里慢慢渗出来,沿着手镯的表面缓缓流淌。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无数只萤火虫在手镯上苏醒,然后纷纷扬扬地飘起来,悬在她的手腕上方。
一小片银河,就这样在她掌心上方绽开了。
细碎的光点缓缓旋转,像真正的星空被缩小了万倍,装进了这一方小小的桃木里。她甚至能看到光点之间有极细的丝线相连,构成一条模糊的、横跨手镯的"星河"。
宋夕音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心口上。不烫,不重,只是稳稳地在那里。
她突然知道了。
章执忆此刻的心情。
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满足感。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发现这里就是他想待一辈子的地方。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把脸埋进手镯里,那片小型银河的光晕映在她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像她自己在哭。
与此同时,章执忆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他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下,彩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中间夹着的那片艾叶,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他把平安符翻到背面,突然愣住了。
背面用丝线绣了两个极小的字。小到和手镯内侧那行字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笨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暖意。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放了一朵花,花瓣柔软,香气清淡,却让他整个人都酥了。
和白天那两次不同,这一次,暖意没有转瞬即逝。它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口扎了根。
她看到那片银河了。
章执忆靠在窗框上,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望着远处宋夕音房间的窗户。窗缝里透出的烛光已经灭了,但她房间里,隐隐约约有一层极淡的蓝紫色光晕,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跳动的小星星。
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耳根又红了。
义民村的夜,安静而温柔。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家家户户的灯火陆续熄灭,整个村庄慢慢沉入了梦乡。
村口的老槐树下,郑景正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烟袋锅,却没有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向天的那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星空移向了村外的方向。那里,夜色浓重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郑景正的眼神,却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很沉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
"年轻真好啊。"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章执忆院子里那扇还亮着微弱蓝紫色光芒的窗户。
那光芒很淡,很柔,像一颗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郑景正看着那光芒,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夜色里。
烟袋锅的余温在他掌心慢慢散去。
头顶的银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不紧不慢,好像从古至今,它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但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