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码头外围搬了最后一趟货,放下粮袋的时候,膝盖软了下去。
城南有个早市,每天天不亮就开了,卖菜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什么人都有。他去那里帮人卸货、搬东西、扫地、看摊。挣的钱比码头少,但没人拦他,也没人跟他要份子钱。
早市的活比码头杂。有时候天没亮就要起来,帮菜贩子把一筐一筐的白菜从板车上卸下来,码在摊位上。有时候要帮卖粮的扛袋子,一袋五十斤,他扛不动,就蹲下来,用肩膀顶,一点一点地蹭。有一次他蹭到一半,腿软了,袋子砸在他脚上,他"嘶"了一声,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蹭。
卖粮的老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蹭完了,递给他一碗热水。
"明天别扛了,扫扫地就行。"
章执忆点了点头,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蹲在摊位后面,捧着碗,看着早市上的人来人往。有个卖馄饨的在吆喝,有个卖布的在跟客人讨价还价,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热水。
头几天在早市,总不是那么顺利。
有个卖菜的大婶让他帮忙搬一筐萝卜到摊位上,搬完了,大婶说"不是说好了搬一筐给两文钱吗?你搬了半筐,只给一文"。他说他搬了一筐,大婶说只有半筐,两个人在摊位前争了几句,最后大婶甩了一句"小叫花子还想讹人",把一文钱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蹲下来,把那一文钱从泥地上捡起来,擦了擦,揣进口袋。
那天傍晚他收工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子快收了,还剩两个小的,摊主看他可怜,一文钱卖给他一个。他捧着那个红薯,蹲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吃。红薯是甜的,热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
他吃完之后,把红薯皮也啃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板子上的时候,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二天,他帮一个卖杂货的看摊,摊主去上了个茅房,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包针。摊主揪着他的领子骂了他一顿,说他手脚不干净。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有人围观,有人笑,有人摇头。摊主骂完了,把他赶走了,工钱也没给。
他走在路上,风灌进他单薄的衣服里,冷得他缩着脖子。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有一天他在早市上帮人卸货的时候,一个穿灰袍的人从摊位前面走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货袋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加快了脚步。等他绕过一个货堆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灰袍——他见过太多灰袍了。冬至那天,抄家的时候,满巷子都是灰袍。他不知道那些灰袍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他只知道那些灰袍来了之后,他的家就没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先看一眼街面。看到灰袍的颜色就绕路。他换了三个干活的地点,每次都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颜色。
后来他不看颜色了。他看走路的方式。灰袍人走路步子很匀,不急不慢,像在执行什么任务。普通人走路不会那样走。
有一天夜里,他躺在那张板子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夜里,什么声音都藏不住。
他没有动。他闭着眼,控制着呼吸,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块破瓦露出来的天空。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地上,像一块碎银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
稻草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
有一天他在早市上扫地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货主在聊天。
"听说了吗?城西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几个小混混堵了个卖豆腐的,要保护费。卖豆腐的不给,他们就把摊子掀了。豆腐碎了一地。"
"没人管?"
"管什么?那一片归他们管。领头的叫什么来着——李什么的。"
"李染?"
"对,李染。听说是个狠角色,手底下几十号人,在这一片横着走。"
"没人报官?"
"报什么官?官都不管这块。你报了,回头人家找你麻烦,你受得了?"
两个人说完就走了。
章执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扫帚,看着他们的背影。
李染。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早市上开始有人卖春笋的时候,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
白天在早市干活,晚上回土坯屋子。有时候搬不到活,就饿一天。有时候运气好,早市上有人多给两文钱,他就能买两个馒头,留一个第二天吃。
有一天他在早市上扫地的时候,一个卖馄饨的老太太叫住了他。
"小孩,过来。"
他走过去。老太太从锅里捞了一碗馄饨,递给他。
"吃。"
他看着那碗馄饨,没动。
"不要钱。"老太太说,"你每天扫完地都蹲在那看,看了半个月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饿了?"
他低下头。
他确实饿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块冷饼。
他接过碗,蹲在摊位旁边,一口一口地吃。馄饨很小,皮薄馅少,汤是清的,飘着几片葱花。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太太看着他吃,没说话。等他吃完了,又给他盛了半碗。
"以后每天来,我给你留一碗。"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太太转身去忙了,"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端着碗,没说话。
碗底还有半碗汤。他端起来,喝完了。
过了些日子。
有一天他蹲在早市角落吃老太太给的馄饨的时候,旁边蹲下来一个卖烧饼的中年人。中年人递给他一个烧饼,他摇了摇头,指了指碗里的馄饨。
"吃过了?"
"嗯。"
"那这个你拿着,晚上吃。"中年人把烧饼塞到他手里,没等他推辞就走了。
他攥着那个烧饼,看着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烧饼还是热的。
他把它揣在怀里,感觉到那点温度贴着他的胸口。
有一天他在早市上帮人搬完最后一趟货,收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条窄巷。
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在码头上被收份子钱的那个。偷了他钱的那个。
男孩缩在墙根底下,脸上有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他旁边蹲着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正在翻他的口袋。
男孩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根草,嚼得很用力。
"就这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几粒碎米,用布包着。他看了一眼,嫌弃地扔在地上。
"你他妈就值这点?"
男孩没说话。
另一个孩子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男孩弯下腰,没出声,但嘴里的草掉了。
"手不干净的东西,在哪都待不住。"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啐了一口,"码头上混子要打你,这边也要打你。你还能去哪?"
他们翻完了,没找到值钱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明天要是还这样,就别在这一片混了。"
他们走了。
男孩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碎米一粒一粒捡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章执忆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男孩的脸上多了一道伤。衣服比上次更破了。他捡碎米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章执忆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走过去。他走过去又能怎样?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护不了别人。
他走回土坯屋子,关上门,躺在板子上。
他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那双手接过他两文钱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口袋。
那双手捡起地上碎米的时候,指关节是青的。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后来他在早市上又见过那个男孩几次。每次都是蹲在路边,有时候卖柴,有时候帮人跑腿,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蹲着。
有一次他看见男孩跟一个卖菜的大婶说了很久的话,最后大婶摇了摇头,男孩低着头走了。
有一次他看见男孩蹲在早市角落,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吃得很慢。旁边蹲着一只野猫,他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猫叼着跑了。他又掰了一小块,这次没扔,放在地上,等猫回来吃。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棵树。
他停了一下。
那棵树他之前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但今天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有芽了。很小,嫩绿色的,藏在枝丫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春天要来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什么味道。很淡,像是从某个院子里飘出来的。是槐花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那间土坯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灶台上还有半碗昨天的稀粥。他端起来,看了看,没倒掉,热了热,喝了。
然后他躺在板子上,看着屋顶那块破瓦露出来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发白。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早市上那个卖布的老头约了他去帮忙卸货,说好了给五文钱。五文钱,够买三个馒头,还能剩两文。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烧饼往胸口按了按。还是温的。
他抬起手,摊开在眼前。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掌上。掌心全是茧,指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今天搬货时被木刺刮的,已经结了痂,边缘翻着一点白皮。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屋顶那块破瓦露出来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发白。
眼角有什么东西慢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