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泽斜倚在主位上,左手揽着一个容貌昳丽的男鲛人,右手搂着一条刚化形的红鲤精,正听着下方水族精怪们报上贺礼名录。
“启禀殿下,东海蚌族献上明月珠一对——”
“嗯。”渊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早已飘向了献宝队伍的末尾。
那里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捧着一只普普通通的木盒子,在一众珠光宝气的水族精怪中显得格外扎眼。那小妖穿着一件素白的贝壳衣,露出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五官生得颇为清秀。
渊泽眯了眯眼,忽然松开了怀里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哟?这回竟然来了个这么标志的小蚌精?”
他几步走到那小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伸手就要去摸人家的脸:“这脸倒是生得莹润可爱……让本殿下摸摸你的小嫩脸儿?”
那小妖后退半步,微微欠身避开他的触碰,声音乖软却不卑不亢:“承蒙殿下青睐……但小妖刚刚化形,法力尚浅,可受不住您的龙气触碰。被灼伤的话,脸就不嫩了,那不是污了殿下的眼吗?”
渊泽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容。这小东西,倒是有几分意思。
“倒是个会说话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子上,“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若是寻常货色,本殿下可要治你个糊弄之罪了。”
小妖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盒子打开。
盒中的鲛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急速闪烁起来。渊泽被光炫了一下,但反应快如闪电,周身瞬间爆发出凛冽的龙威,袖中甩出一道金光锁链直取对方手腕:“好个胆大的刺客!说!是谁派你来的?!”
大殿中的宾客们纷纷惊呼后退,虾兵蟹将拔刀围拢上来。
祁昭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脸色煞白地连连摆手:“殿下……这与小妖无关呀!小妖只是奉命送礼,但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小妖可从未过目!”
渊泽冷笑一声,指尖燃起一团幽蓝火焰:“奉谁的命?说清楚,否则本殿下就把你这身蚌壳一片片剥下来下酒。”
“是、是一个叫‘祁昭’的人让我送的……”渊泽听那小妖支支吾吾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惶恐,“我只是个被逼的……他说不送就烤了我。好像跟一个叫什么璃的有关。”
听到“祁昭”二字时,渊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族太子?
他怒极反笑:“好啊,那人族太子不好好在岸上待着,倒管起本殿下的家务事了。”他挥手示意侍卫退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蚌精,“既然你是被逼的,那本殿下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告诉我,祁昭现在何处?”
祁昭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现在……可能正在声东击西……想办法救鲛人……”
渊泽猛地拍案而起,酒杯飞溅:“好一招调虎离山!”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不过……他怕是不知,那些鲛人的牢笼是用万年玄铁所铸,钥匙就在本殿下腰间。”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腰间的金色钥匙,目光落在小妖脸上,忽然笑了。
“不如这样,你帮本殿下演一出戏。事成之后,本殿下送你一颗千年蚌珠,助你修为大涨,如何?”
祁昭眼中顿时流露出惊喜之色,适当捧场:“真的?殿下请吩咐。”
渊泽满意地勾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递过去:“拿着这个去牢狱,告诉守卫是本殿下让你来提审鲛人的。”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至于后面怎么做……聪明如你,应当明白。”
祁昭则表现出一脸茫然:“聪明如我?我……我该明白什么?后面怎么做?”
渊泽被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果然是个刚化形的小呆瓜。”他压低声音,“等见到祁昭,就说本殿下设了鸿门宴,请他到龙宫一叙。届时,本殿下自会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那小妖却胆小地瑟缩了一下:“我不敢……祁昭那般歹毒心狠,万一祁昭先杀了我呢?我当初就差点就被这煞神给烤了,连那鲛人殿下清璃都差点折在他那了……我可是答应了帮他送东西才好不容易才被他放过,我才不要再见他呢……”
渊泽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面上却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倒确实难为你了。”他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不过,若本殿下没记错的话,方才你可是自称‘小妖’,而祁昭乃人族太子,你怎会知晓他与鲛人王子清璃之间的恩怨纠葛?嗯?”
祁昭飞快地答道:“这是他在让我把东西送来时,我问他为什么要送,他说的理由里包含了这些八卦……”
渊泽轻轻鼓起掌来,眼中寒光一闪:“妙啊,编得倒是天衣无缝。”他指尖凝聚一道水流,化作绳索缠上对方的脚踝,“只可惜,本殿下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耍花样。”
他俯身凑近,声音危险而低沉:“说吧,你到底是谁?是人族太子的探子,还是……那条小鲛人派来的细作?”
祁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了低头,脸上露出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我其实是……是墙头草,可以是任何人的探子。”
渊泽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挥手散去水绳,眼中满是兴味,“本殿下活了数百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两面三刀’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把玩着:“那这样,价高者得,如何?祁昭许了你什么好处?本殿下出双倍。”
祁昭完全不顾自己的名声,抱怨道:“祁昭太子他可抠门了,没许我任何好处,就会威胁我说‘事情办砸了就得死’。”
渊泽闻言笑意更深,指尖轻叩桌面:“那简单,你替本殿下办事,不但不用死,还能活得更滋润。”他抬手幻化出一盘晶莹剔透的珊瑚果,“尝尝?这可是东海深处三百年才结一次的珍品。只要你肯说实话,往后这样的好东西,管够。”1
这小墙头草也太会说了
“殿下要听什么实话?”
渊泽慵懒地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比如,你和那位祁昭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他把劫狱这等大事托付给你,想来不只是‘被威胁的路人’这么简单吧?”
祁昭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我真的只是无数探路小喽啰中的一个……我死了,他会再派别人,有什么不放心?他本来就没指望我救人呀,只是投石问路而已……”
渊泽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投石问路……好个祁昭,拿本殿下的龙宫当棋盘使呢。”他忽然展颜一笑,举杯向对方示意,“也罢,既然你是颗石子,那本殿下便让你这颗石子,变成砸向他脚背的那块陨铁,如何?”
“该怎么做才能砸痛他脚背而不是被他一脚踩死?”祁昭的眼睛亮了起来,跃跃欲试。
渊泽神秘一笑,从发间取下一根碧玉簪子递过去:“拿着这个回去复命,就说龙宫守卫森严无从下手,只偷到件值钱物件。这簪子上附了道追踪咒,只要他收下,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本殿下掌握之中。届时……是踩他还是被他踩,可就由不得他了。”
可祁昭却苦着脸哀怨道:“他又不是傻子,你们这分明是两头为难我……要么惹了蛟龙殿下我死,要么惹了人族殿下我死。都不给我留条活路吗?我修炼成形容易吗?”
渊泽被这副哀怨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挥袖变出一枚泛着七彩光晕的鳞片:“罢了罢了,本殿下最见不得美人委屈。”他将鳞片轻轻放在对方手心,“这是我褪下的逆鳞,危急时刻注入灵力便可化作护盾,抵挡三次致命攻击。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能挡什么级别的攻击呀?万一没挡住呢?我可不能拿小命赌这东西的坚固性……”
渊泽被这份谨慎弄得直摇头:“此乃本殿下数百年修为凝练之物,便是大罗金仙全力一击也能挡下三次。”他忽然促狭地眨眨眼,“若真遇上连这都挡不住的灾祸,那你便高喊三声‘渊泽殿下最帅’,本殿下自会现身相救。如何,够诚意了吧?”
祁昭一脸拒绝地吐槽道:“不不不、一般爱说大话的人都这样,说什么‘大罗金仙来了也怎么怎么样’,结果都不一定。那祁昭生病时太医还说,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了……他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渊泽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哭笑不得地扶额:“好好好,本殿下竟被个小蚌精给教育了。”他正色竖起三指,“那我便以龙族血脉起誓,此言若有半句虚假,教我龙角断裂、修为尽废。这下,可信了?”
祁昭此刻真的有些诧异了,他微微皱眉问道:“你至于吗?殿下,我们很熟吗?没必要立毒誓吧?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直接给我一掌让我少废话,然后高冷地说一句‘本殿下也是你配质疑的?’”
渊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头一回遇见敢这么呛我的小妖精。”他收敛笑意,故作凶狠状,“按规矩是该给你一掌,不过——”他忽然语气暧昧,“谁让你长了张合本殿下眼缘的脸呢?罢了,滚去办事吧,别误了本殿下的好戏。”
“殿下,你总得给我一点情报吧?不然我一问三不知,祁昭就把我拍死了。至少来一份布防图吧,假的就行,也别全假……万一被看出来了,他估计会以为我根本就没去探路……”祁昭不放过任何打探消息的机会,连忙趁热打铁。
渊泽指尖凝聚一团水光,幻化出一张流光溢彩的龙宫布防图:“还算你有点脑子。”他将水光图塞进对方怀里,“这张图七分真三分假,足够你交差了。不过,若让本殿下发现你私改半分,可就不是拍死那么简单了。”
祁昭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七分真三分假?我觉得三分真七分假更好。”
渊泽眉头一挑,露出赞许的笑容:“哦?说说看,为何要反着来?”
“不能太便宜他了,要让他往守卫又多又危险的地方去。”祁昭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好像“祁昭”真是他什么仇人一样。
渊泽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不能太便宜他’!”他指尖轻点对方的鼻尖,“本殿下愈发喜欢你了。成,就依你,三成真,七成假,专挑那最凶险的阵眼、最刁钻的暗哨给他标上。”
他将修改后的布防图重新递过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下,够他喝一壶的了。”
祁昭接过布防图,转身欲走,却又回过头来:“我保证让殿下看一出好戏。不过,殿下不怕我这墙头草不禁吓又倒向祁昭?”
他当然不是想提醒渊泽,只是想确定渊泽有没有留后手,好早做些准备。
渊泽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慢悠悠端起酒杯:“不怕。”他轻啜一口琼浆,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因为本殿下方才忘了告诉你,那枚逆鳞上,还附了一道同心咒。你若生了背叛之心,本殿下这儿可是会心口疼的。”
“那我也会感同身受,对吗?”
渊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朗笑出声:“聪明!看来本殿下这回是捡到宝了。”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置于膝上,“不错,你若背叛,便会与本殿下同受剜心之苦。”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透着股怪异,“所以,你可莫要让本殿下心疼啊,小蚌精。”
祁昭却摇了摇头,给他“科普”:“殿下,同心咒都是给恋人下的,您若遇上刚认识的还是选锁心咒吧,锁我一人便好,何必感同身受,自讨苦吃?再说了,同心咒一用,殿下也不能背叛我呀,这可是双向的……”
渊泽抬眸,眼底漾开一抹异样的光彩,“那本殿下改主意了,就换成锁心咒。”
他指尖轻弹,一缕幽光没入对方心口。
“从今往后,你的生死,皆在本殿下一念之间。如何,这下可满意了?”
祁昭拿着图纸,垂眸道:“那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渊泽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去吧,可别让本殿下等太久。”就在对方即将踏出殿门时,他忽然问了一句,“对了,若事成之后,你可愿留在龙宫,做本殿下的贴身侍从?”
那个纤瘦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您再问吧。”
那道身影消失在珠光流转的走廊尽头。
渊泽唇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自语:“活着么……”
“那便由本殿下亲自保你周全便是。”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