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衡站在工坊门口,目送祁昭的身影穿过竹林,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向玄机楼深处。
所到之处,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不见山巅。玄机楼楼主路衍之正坐在案几旁煮茶,他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只空杯推到对面,提壶斟满,动作从容,像是算准了姜衡会在这个时辰过来。
姜衡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先是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再喝,路衍之等他喝完这一口,才开口问道:“送走了?”
“送走了。”
“如何?”
姜衡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似在整理措辞:“太子对机关阵法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深。他在第二座工坊看出了节点损耗的问题,在第三座工坊问了材料替换的具体数目。后来我带他去看了我正在设计的那套螺旋防御阵法,他提出了一个双通道回流的思路,弟子此前没有想到过。”
路衍之将茶壶放回炉上,抬眼看向姜衡:“你觉得他提的方案可行吗?”
“应该可行,弟子准备明日做个样品测试一下。”
路衍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技术细节,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太子此人如何?”
姜衡语气审慎:“思路敏捷,观察细致,说话做事有分寸,该问的一个不漏,不该问的一句不提。”
路衍之听着,缓缓开口:“你今日做得很好。不卑不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继续保持这个分寸即可。”
姜衡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路衍之的目光落在姜衡脸上,带着考量的意味:“不过,你要清楚一件事,太子虽然自幼被皇帝重视,但他之前身中奇毒,被断言活不过弱冠。皇帝再疼爱他,也不可能把整个王朝的未来押在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孩子身上。”
姜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路衍之继续说下去:“所以皇帝在宗室子弟中暗中挑选了几位天资出众的弟子,作为备用储君培养。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将来,若是太子顺利继位,这些人就是他的肱骨之臣;若是太子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姜衡瞬间理解了师父的言外之意:“师父的意思是,让我与他保持接触,但不要卷入太深。”
路衍之点头道:“不错。玄机楼不参与皇位之争,这是历代楼主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不站队,不押注,不依附任何一位皇子。谁坐在那个位置上,玄机楼就效忠谁。所以你可以与太子保持接触,但不要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姜衡听完就说:“弟子明白玄机楼的立场,也明白师父的顾虑。不过,弟子有个问题,想问师父。
路衍之微微挑眉:“你说。”
“如果太子最终赢了,而我们什么都没有押,那时候,玄机楼在他眼里,还值得被信任吗?”
“所以我才让你与他保持接触,而不是让你与他断绝往来。分寸二字,就在这里。”路衍之的一句话表明不插手不站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而是把握分寸,量力而行。
路衍之看着陷入沉思的姜衡,话锋一转:“你觉得,太子知不知道备用储君的事?”
姜衡沉默两秒,然后说:“弟子认为,他知道。”
“哦?何以见得?”
“他今日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姜衡抬起眼,看向师父,说出自己的见解,“他说‘视察是真的,顺便也看看,玄机楼有没有值得我亲自跑一趟的人。弟子认为,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我听的。他知道玄机楼在观望,也知道自己需要争取什么。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视察器械,他也在看我们。”
路衍之微微点头:“说得没错,他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路衍之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语言紊条不乱:“太子今日来玄机楼,表面上是替皇上视察成果,实际上是在摸底。他在看玄机楼有没有值得他亲自拉拢的人,也在看玄机楼对他的态度。他问的那些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节点损耗、材料替换、双通道回流,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对阵法一知半解的门外汉能问出来的。他做过功课,而且做得不浅,水平至少达到玄机楼内门弟子的标准。”
路衍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才说,你今日做得很好,实力不够之前,清冷是没错,但心里要有个数,进退有度才行。”
姜衡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路衍之“嗯”了一声,端起茶杯,示意谈话到此为止。姜衡便起身,朝师父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后,路衍之独自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