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四天结束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操场上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人弯腰收拾东西。夏一汀走得很慢,双腿积攒了整日的酸痛依旧隐隐作祟,只是比白天舒缓不少。她背着书包往寝室方向走,行至操场出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视线不经意一抬,看见了孟喻。
他也是刚从操场出来,独自一人,步伐不疾不徐,迷彩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
夏一汀下意识放缓脚步,手悄悄探进书包,指尖摸到笔袋,触碰到那根微凉的金属笔杆。笔杆上一道细小的划痕硌在指腹,清晰分明。
这支银色自动铅笔,是前天下午落在她椅子旁的。她捡起时孟喻已经走出教室,她没能及时叫住。原本打算次日归还,可第二天,她迟疑了。第三天,依旧没能拿出来。
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划痕,冰凉的金属触感真切地落在皮肤上。这两天那些隐秘的小心思,全都寄托在这支笔上。借着制图的名义握住属于他的物件,荒唐又克制。她明明时时刻刻记得要物归原主,可每当指尖碰到笔身,心底就生出一丝贪恋,纵容自己,再多留一天。
她缓缓收回手,没有将笔取出来,继续朝前走去。
前方孟喻的步子依旧不快。夏一汀犹豫片刻,还是加快两步追了上去。
“孟喻。”
他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怎么了?”
夏一汀站定在他面前,视线微微低垂,拉开笔袋,取出那支银色铅笔,轻轻向前递出。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刻意压下心底那点淡淡的不舍。
“你的笔。前天掉在我椅子边上,我捡到了。”
孟喻垂眸看向那支铅笔,神情顿了一瞬。他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笔杆独有的划痕,仔细端详片刻。
“还真是它,我找了很久,还以为落在操场弄丢了。”
夏一汀静静看着他。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翻看铅笔的动作格外认真,像是在确认笔尖完好,没有磕碰损伤。确认无误后,他把铅笔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小心翼翼,远比存放钥匙时郑重。
所有细微的举动,尽数落在夏一汀眼里。
“这两天我用了一下,”她轻声开口,“画图很好用。”
孟喻抬眼望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笑意:“你早说就好了,我包里还有一支备用的,我可以把那只借你。”
“不用。”
孟喻凝视她几秒,似乎还有话想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谢了。改天请你喝饮料。”
“不用这么麻烦。”
“那下次作业借你抄。”
夏一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还是喝饮料吧。”
孟喻又笑了笑,朝她抬手示意,转身朝着林一帆等候的方向走去。夏一汀伫立原地目送他远去,外套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银色笔夹,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她想,这样挺好的。
转过身走向宿舍,晚风从操场席卷而来,裹挟青草与泥土潮湿的气息。路灯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一路往前走,心底空落落一片,说不清是何种情绪。手心不再有熟悉的金属凉意,空荡荡的,却仿佛依旧残存着方才握笔留下的温度。
推开寝室门,张淼正趴在桌边啃薯片,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操场碰到同学,还了个东西。”
“什么宝贝啊?”
“一支笔。”
夏一汀放下书包落座,手伸进笔袋摸索一番,再也触碰不到那支熟悉的银色铅笔。她收回手,端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缓缓下沉。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路灯微光顺着窗帘缝隙流淌进屋。寝室里人声细碎,有人翻书,有人低声哼唱,还有薯片清脆的咔嚓声响。夏一汀将椅子拉近书桌,开始绘制明天要上交的图纸。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物归原主,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正确的选择,未必不会带来浅浅的遗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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