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的硝烟还在滚滚升腾。
子弹呼啸擦过泥土,碎石与枯枝四处飞溅,九门众人与日军精锐绞杀在整片荒林。吴老狗一手紧握着冰凉的陨铜主核,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张悠泠的手腕,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后半寸。这个距离不远,没有逾矩的亲昵,却把实打实的庇护落在实处。
三寸钉游走在脚边,蛇身如一道黑影,专门袭向冲过来敌人的脚踝,剧毒入肤,对手转瞬便倒地失去行动能力。
“悠泠,贴着我,不要走远。”吴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枪炮的轰鸣衬得格外清晰。
张悠泠没有挣扎抽回手腕,顺从地跟紧他的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混战的战局,冷静得不像一个置身枪林弹雨里的女子。张家自小的教养刻进骨血,纵然心动翻涌,也不会失了方寸。她低声回他:“我分得清进退,不必过分分心顾我,护好掌心的陨铜。”
陨铜主核才是日军不顾一切要抢夺的目标。
方才引爆的埋伏是孤注一掷,余下的日军士兵疯了一般,不顾伤亡朝着坑边猛冲,全部火力大半都笼罩在吴老狗身上。
张启山持枪立在高处,军装沾满尘土,指挥外围防线收缩合围,枪声接连不断,冷厉的喝声穿透嘈杂:“收缩包围圈!留活口,抓俘虏,要审出日军背后完整的陨铜计划!”
二月红身影辗转腾挪,折扇刃尖染了血光,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制敌,衣袂翻飞之间,硬生生挡住东侧涌来的一批敌兵。
齐铁嘴躲在一块巨石之后,手里铜钱不住飞掷出去,专打敌人手腕,废掉对方握枪的手,嘴上还不停碎碎念:“这群鬼子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心魔局败了,夺核伏击又要落空,还在死磕!”
战局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日军本就是拼死的埋伏,耗光弹药之后,死伤惨重,余下少数残兵见大势已去,一部分负隅顽抗被制服,一小部分人转身向着山林深处逃窜。
“别追太深!林中恐还留有后手陷阱。”张启山厉声喝止想要追击的手下。
枪声渐渐稀疏,兵器碰撞的声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荒林之中满地狼藉,硝烟混杂泥土草木的气味弥漫开来。
九门的人也有数人负伤,立刻有人上前就地包扎救治。
吴老狗确认周遭危机暂时解除,才缓缓松开扣住张悠泠手腕的手掌。
方才情急之下的紧握,在她白皙腕间留下一圈浅浅淡淡的红痕。
吴老狗目光落在那道红印上,眸色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歉疚。
张悠泠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微微收回手,藏入衣袖之下,可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热。方才生死之间的相触太过真切,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哪怕松开,那份悸动也没有消散半分。
拉扯感再次漫上来。
心魔破了,冰封解开,生死之间认清了彼此的心意,可乱世礼法、张家小姐的身份、吴老狗满身风雨的宿命横亘在二人中间,依旧不能肆无忌惮。破冰不等于全然奔赴,通透不代表可以抛开世俗束缚。
心动是真,克制依旧也是真。
吴老狗将掌心的陨铜主核举起来,青绿色柔和微光缓缓流转,已经完全没有之前蛊惑人心的戾气。
“主核完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战后的微哑,“只是方才厮杀之时,我能感知到,还有一缕极细微的陨铜残念没有被主核收回,溜走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齐齐一变。
二月红收了染血的折扇,眉头紧锁:“溜走残念?”
“很微弱,几乎捕捉不到。”吴老狗轻轻蹙眉,指尖摩挲冰凉的铜面,“不具备布下大型幻境的力量,却可以依附人的心底执念潜伏藏匿,不知道被日军带去了何处。”
齐铁嘴连忙抱起卦盘,飞快摇动铜钱,铜钱哗啦啦落在盘面,卦象紊乱交错,他脸色愈发难看:“坏了,卦象显示残念已经随逃窜的日军残部离开长沙城西。这东西就像埋下一颗暗雷,它不会立刻作乱,只会悄悄蛰伏,等待时机,再度借人心生劫。”
张启山面色沉凝,走到吴老狗面前,目光落在那枚陨铜主核上:“主核到手已是大胜,残念流窜,只能后续慢慢追查。当下,不可把陨铜留在这荒郊野外,带回张府密室封存,以张家祖传镇煞阵法压制,才最为稳妥。”
众人皆无异议。
大战落幕,众人开始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收拾日军遗落的物资与信件,寻找可以审问的俘虏。
林间有了短暂的喘息空隙。
风掠过树林,吹散余下的硝烟。
张悠泠缓步走到一旁的溪边,溪水清冽,她抬手,用冰凉的溪水轻轻擦拭指尖尘土,方才枪火厮杀带来的紧绷神经,在此刻才慢慢松弛下来。
腕间那道浅浅红痕还隐隐作感。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是谁。
吴老狗缓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恪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里还捏着那枚静静散发微光的陨铜主核,香囊依旧妥帖揣在内襟心口。
“方才,弄疼你了。”他开口,直白道出方才的歉疚。
张悠泠转过身,溪水的水光映在她眼底,浅浅一笑:“乱世生死关头,何谈疼不疼。若不是你拉住我,我说不定早已被流弹波及,该道谢的人是我。”
两步的距离,不疏远,也不亲昵。
心魔里已经勘破彼此的心意,生死之间也有过毫无顾忌的触碰,可落到现世人前,他们又下意识退回了这一道分寸边界。
这便是独属于他们的拉扯。
明明心神早已紧紧相依,肉身却依旧隔着礼法身份的鸿沟。
吴老狗望着她,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幻境之中,多谢你的那一句话。若没有你,我未必可以那样干脆挣脱心魔围城。”
“那是你本心本就清醒,我不过是点破一层虚妄而已。”张悠泠轻轻摇头,“陨铜最擅长放大人心中本就存在的念头,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铜,是你日复一日自我强加的牺牲。”
三寸钉从他肩头滑下来,溜到溪边,低头舔了两口溪水,又懒洋洋爬回他肩头,歪着小脑袋来回打量二人,仿佛看得懂两人之间盘旋不散的暧昧纠葛。
齐铁嘴远远瞥见溪边这一幕,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二月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你瞧瞧,刚生死破冰,又开始隔两步说话了!这俩人,真是把拉扯玩到极致。心里恨不得往前一步,理智死死拽住往后退半步。”
二月红淡淡扬眉,折扇轻敲掌心:“这才是乱世里最真实的情。一朝生死容易,长久相守太难。心魔可以打破,可世俗门第、九门重任、来日未知祸事,不是一场幻境一战厮杀就能全部消弭的。”
张启山站在更远的地方,冷眼把溪边的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上前打扰。他清楚,有些心结,旁人无法插手,只能交由他们二人慢慢消化。
溪边的氛围温柔,又带着淡淡的怅然。
吴老狗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陨铜主核:“残念外逃,日后说不准还会再起风波。往后长沙不会真正太平。”
“那你便又要四处奔波历险。”张悠泠轻声说道,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惦念,却没有说出挽留。她明白,这是吴老狗的责任,是九门的宿命,她不能自私地绊住他的脚步。
吴老狗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是。只是经此心魔一劫,我不会再独自把所有心事全部压在心底。”
这话是一句隐晦的许诺。
从前,无论何等凶险磨难,他全部选择一人默默承受,远远避开她,怕牵连她半分。如今,牵挂化作铠甲,他依旧会挡在危险之前,但不会再将她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不必朝夕相守,不必逾矩相拥,却可以彼此知情,彼此惦念。
张悠泠听懂了,眼底漾开一抹暖意。
“如此便够。”
就在这时,手下士兵前来禀报,打断二人之间静谧的氛围。
“佛爷,俘虏已经关押完毕,战场清点结束,可以启程返回城内。”
张启山微微颔首,高声下令:“集合,回长沙城。”
众人开始整备队伍。
吴老狗将陨铜主核用厚重黑布层层裹起,隔绝外泄的微光,小心翼翼收好。他看向张悠泠,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随着大部队一同往回走,并肩而行,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间隔。
一路回城,车马轱辘碾过土路,夕阳西垂,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两个影子偶尔在地面交叠,转瞬又分开。
齐铁嘴坐在马车上,还在兴致勃勃跟二月红推演那一缕逃亡残念的去向,时不时探头望向车外并行的两道身影,不停感慨。
回到长沙城内,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城池。
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再度扑面而来,和城西荒林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回到张府,张启山立刻安排开启密室阵法,吴老狗亲手将黑布包裹的陨铜主核送入密室,重重机关落下,将这枚搅动无数风波的古物彻底封存。
诸事落定,夜色已深。
府中回廊,灯笼摇曳,光影婆娑,和心魔幻境里那一幕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回,眼前全部都是真实人间。
吴老狗准备告辞离开张府。
跨过府门之前,张悠泠追了出来,庭院晚风卷起她的衣摆。
她手里拿着一物,正是当初那枚静心香囊,方才在心魔劫之后,吴老狗一直贴身存放,方才整理衣物时取了出来。
“你的香囊。”她伸手递过去。
吴老狗低头看向那只香囊,草药清香依旧如故。他没有伸手接过,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留在我这里吧。”
“既是给你的,便归你。”张悠泠微微一怔。
“我知道。”吴老狗声音不高,夜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我是说,往后,我希望它不止是遇险时用来稳心的物件。”
“往后每一次我外出归来,我想拿着它,来见你。”
不是私相幽会,不是越界密约,只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念想。
他依旧守着九门规矩,守着张家的体面,不奢求世俗意义上的相守,却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归期的信号。
每一次风尘仆仆归来,以香囊为凭,来见一见她。
张悠泠指尖轻轻蜷起,灯笼红光落在她的脸颊,心底涟漪翻涌。
漫长的沉默,片刻之后,她缓缓点头:“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承载了两个人全部隐忍的期许。
没有告白,没有许诺嫁娶,乱世之中,他们不敢许下太过沉重的誓言。
可这份约定,重过千言万语。
吴老狗指尖微微动了动,有一瞬几乎想要伸手触碰她的发梢,最终还是硬生生克制住,只微微躬身行礼。
“夜深,我该离去。”
“一路小心。”
他转身,迈步消失在张府沉沉夜色的大门之外。
张悠泠独自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廊灯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魔已破,铜核已封,可一缕陨铜残念流落在外悬而未决。
而他们之间,破冰却未全然圆满,心动滚烫,分寸依旧横亘在前。
往后的长沙风雨才刚刚掀开另一页,遥遥归期已经定下,只是前路还有无数未知风波,等待着九门,等待着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