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温存不过片刻,廊外远远传来管家走动的脚步声,鞋底碾过青石,打破一室静谧。
张悠泠手指最后收束纱布绳结,飞快往后退开半步,拉开那方才近得危险的距离。耳尖悄然泛开一层浅淡绯色,垂眸收拾药碗与剩余药膏,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吴老狗也顺势收回手臂,将包扎妥当的小臂拢回宽大的衣袖之下,把那一点触碰到彼此的温热,严严实实地藏起来。方才那句“有你在,不疼”还盘旋在喉头,他别开视线,望向窗户外的青竹,面上重新覆上九门五爷惯有的清冷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失态,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张启山早已悄然离开廊下。
他看得明白,也权衡得清楚。陨铜的隐患并未根除,矿山底下的残部日军没有被彻底清剿,长沙城内暗流涌动,此刻谈儿女情长,于张家、于吴老狗,全是祸根。默许片刻疗伤相见已是底线,绝不能任由二人继续沉沦。
“府中还有杂事,我先出去。”张悠泠把药箱合上,声音恢复如常的平和,只是尾音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这瓶金疮药你带上,一日换药一次,切忌碰冷水,不可再用力逞强。”
她将小小的瓷瓶放到桌边木几上,指尖没有再与他相触。
吴老狗颔首,伸手拿起瓷瓶攥在掌心,瓷瓶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多谢大小姐。”依旧是疏离有礼的称呼,恪守着身份的界限。
明明昨夜矿底幻境之中,他拼尽一切,只为奔赴她的等候;可回到现实,门第、九门、乱世安危横亘在二人中间,便只能重新退回客套的壳子里。
三寸钉从他肩头跃下,在地面轻轻踱了两步,仰头看看吴老狗,又望望张悠泠,低低呜了一声,似是叹息。
吴老狗没有多做逗留,再留下去,难免被府中下人闲话。张家门第显赫,流言一旦传开,于张悠泠的名声是毁灭性的伤害,这是他万万不愿带给她的。
“我告辞。”
他微微欠身,转身踏出暖阁。
庭院晨雾渐渐散尽,阳光越来越盛,落在石板地上,投下清瘦孤峭的影子。刚走出二门,就迎面遇上等候在此的张启山。
大院之中四下无旁人,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张启山一身常服,面容冷峻,目光直直落在吴老狗缠着新纱布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情绪。
“矿山一战,你勘破双层幻境,稳住阵型,九门记你的功。”
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你要记清自己的身份。悠泠是我张家的人,乱世长沙,一点流言,便可毁掉女子一生。”
吴老狗脊背微微绷紧,垂着眼,没有辩解。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通透。幻境里见过失去她的绝望,现实里便更不敢用她的名节去赌一时情动。
“佛爷教训的是,晚辈明白分寸。”
“明白便好。”张启山望着长沙街巷的方向,眉头微蹙,“日军矿山主力虽遭重创,可不少残兵潜入城内。陨铜余威仍在,时不时还会扰动人心,接下来九门还要继续周旋。你身上有伤,给自己半日休整,午后到会馆议事。”
“是。”
简短两句对话,点到即止。张启山没有苛责,没有厉声拆散,只是把现实的重量摆到他眼前。这便是默许之下的约束——情可以藏,却绝不能张扬。
二人分开,吴老狗独自回到自己在长沙的小院。
院落简朴,冷冷清清,没有张府的雕梁画栋。他坐到廊下石凳,摊开衣袖,看着包扎整齐的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还能回想方才她小心翼翼上药的模样。
幻境里的圆满,幻境里的永别,轮番在脑海闪过。
他将那只瓷金疮药放在石桌上。
三寸钉蹭过来,趴在他脚边打盹。
另一边,张府暖阁。
张悠泠立在窗边,隔着雕花窗棂,远远望着吴老狗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府门拐角,久久没有挪开脚步。指尖还残留着替他处理伤口时,触碰到他皮肉的触感,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每一次下矿,都是在拿性命博弈。
她知晓兄长方才在外与吴老狗谈话,也猜得到谈话的内容。
她懂兄长的顾虑,也懂吴老狗步步后退的苦衷。
可心底的惦念,不会因为分寸克制就消减半分。
正午刚过,长沙城内便生出变故。
街头传来骚动,数名昨夜从矿山逃出来的日军残兵,混入市井,暗中四处搜寻陨铜相关的线索,甚至暗中绑架了两名曾经参与矿山修筑的劳工。消息飞快传到九门会馆。
会馆之内,二月红、齐铁嘴、几位九门当家尽数到齐。
齐铁嘴摆弄手中卦盘,面色凝重:“坏了,这些鬼子不甘心,矿山拿不下,就打算在城里抓人拷问,想找到剩下的陨铜碎片。一旦让他们拿到碎片,再借陨铜幻境惑人心智,长沙就要大乱。”
二月红指尖叩着桌面:“矿山矿道错综复杂,还有不少岔路没有探查,难保还有陨铜碎片遗留。日军现在急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吴老狗准时赶来,小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把伤臂藏在袖中,神色冷静:“残兵分散在城内,盲目搜捕效率太低。劳工被掳走,说不定会被带回一处临时据点。”
张启山目光锐利:“我已经派城防的人全城布控。但日军据点定然布置了陷阱,甚至极有可能,利用小份陨铜碎片,布下小型幻境困杀闯入之人。”
说到此处,他看向吴老狗。
昨夜矿山双层幻境,全场唯有吴老狗完整经历、并且成功破局,对陨铜制造的心魔幻境,他最有经验。
“老五,这一趟,你要随我们一同前去。”
吴老狗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起张府暖阁里,张悠泠的叮嘱。
“不可再逞强。”
可长沙危局在前,他没有退路。
他低头看了看衣袖下那一圈洁白纱布,那是她的牵挂。
“好。”
简短一字,应下凶险差事。
散会之后,吴老狗独自站在会馆的天井。阳光当头洒落,他取出那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药膏,重新简单处理一遍伤口。
他不想再让张悠泠得知自己又要身陷险境,不想再让她彻夜不眠,担惊受怕。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张府之中,张家自有安插在九门会馆附近的眼线。兄长要带人围剿日军据点,吴老狗亦要随行的消息,终究传到了张悠泠耳中。
厅堂窗下,她握着书卷,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心口那种熟悉的惶惶不安,再度席卷上来。
才刚刚归来,伤痕未愈,又要奔赴险境。
一边是九门重任,家国危局;一边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牵挂。
两个人,隔着一整座长沙城。
他在明处,奔赴刀光诡局;她在高墙之内,默默承受着无能为力的煎熬。
隐忍的拉扯,又一次拉开序幕。
入夜,夜色笼罩长沙。
城街灯火半明半暗,几队人马悄然出城,向着日军秘密据点的方向潜行而去。据点藏在一处废弃旧窑,传闻窑内,已经出现陨铜带来的淡淡白雾。
而张府阁楼,烛火一夜未熄。
张悠泠凭窗而坐,遥遥望向城外的方向,手中静静捏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玉佩。
是她早年间求得的。
她很想派人给他送去,却又明白,这份心意,不能送出去。
只能握在自己手心,默默祈愿。
愿他,再一次冲破虚妄,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