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公爵府北侧的偏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瘦小的身影探头警惕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溜了出去，撒腿狂奔。

那是一名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少年。一头黑发乱糟糟搭在身后，许久没有修理的发尾略有些长，灰扑扑的脸蛋遮盖了容貌，却不影响那双熠熠生辉的明亮眼眸。

少年的目的地是一处破旧的木屋，坐落在公爵府内最偏远的地带，与山野溪流为伴。

“雨浩回来啦。”长发女人笑吟吟望着朝她奔来的瘦小身影，手里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灰尘和汗珠。

“妈妈。”霍雨浩将身上沉重的背篓放进屋内，亲昵地蹭了蹭女人的手心，“这是从府里拿来的木炭，佣人这个月又忘了我们的分例吧。”

他由白虎公爵的侧室霍云儿所生，与母亲一起极度不受公爵夫人待见，白虎公爵常年在外领军，正房便愈加放肆，将母子二人撵出原本还算温馨的住所，府里佣人也变本加厉，在伙食上处处克扣，为维持生计，霍云儿只能与佣人一同工作，受尽白眼的同时换取微薄吃食。

正值严寒，府里却迟迟不送炭火，霍雨浩知道又是公爵夫人和佣人发难，趁逢喜事溜进库房取了一筐木炭。

所谓喜事，便是府上二公子武魂觉醒的日子。

公爵夫人的小儿子与霍雨浩同龄，今年刚满十二，坚信遗传了白虎武魂的他一副桀骜嘴脸，平日处处刁难霍云儿母子。

他方才已经见过，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公爵夫人做东请了不少权贵前来见证庆祝，忙碌不堪，自然无暇顾及其他，给了霍雨浩可乘之机。

望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霍雨浩生了炭火，大抵是浓烟缭绕，眼里逐渐漫上一层水雾。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

母亲善良温柔，再苦再累也从无怨言，霍雨浩很少见到她流泪的样子，只是偶尔，在覆辙难眠的深夜，听见身旁母亲压抑的叹息。

他知道母亲心中最愧疚的是自己，小小年纪就学着懂事，砍柴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只为努力让母亲不那么辛苦。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木屋前混乱不堪，戴华斌嘲弄的眼神，重重踩在母亲身上的靴子，匍匐在地上，再也没能直起来的脊梁。

一片歇斯底里中他疯了似的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母亲护在怀里。疼痛渐渐远去，泪水早已在无数的欺凌中流尽，霍雨浩闭上双眼，等待着生命的终结，一切戛然而止。

他听见一声嘹亮的凤鸣，狂风骤起。

“还能动吗。”

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冬日里经久不化的坚冰。

一股柔和却凛冽的力量缓缓注入身体，霍雨浩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冷淡动人的绝世容颜。

他下意识看向怀里的母亲。

“她没事，只是暂时昏迷，需要静养。”少女随意挥了挥手，身旁属下上前将母子二人扶起。

“他是你的了。怎么处理我不干涉。”

霍雨浩低头看去，戴华斌正被人以极致屈辱的姿势踩在脚下，喉咙嘶哑着发出不甘的悲鸣。

少女叹了口气，霍雨浩此时才发现她身上闪耀的四圈魂环，三紫一黑，淡淡金纹环绕盘旋。

一把锋利的小刀被塞进手心。

他抬头，女生努了努嘴，“白虎匕，你那生物爹给你的好东西，我的建议是用它结束这人的生命，刀也别留了，看着晦气。”

她抬脚踹去，戴华斌骨碌碌滚到霍雨浩眼前。

“啊哦，他昏过去了，你想听他惨叫的话，我有办法让他醒。”

霍雨浩双目赤红，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如今零落成泥，手中利刃割破掌心，却终究没有动弹。

“知道你心软。”

少女拿过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丢了哦？这东西看着就恶心，我那有的是更好的。”

“我叫祝檀无。”她伸出手，“你要跟我走吗。”

霍雨浩这才完全看清她的相貌。

年纪不大，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子，头发是奇异瑰丽的雾紫色，瞳仁灰而死寂。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些许，冬日难得的暖阳顺着缝隙落下，霍雨浩深吸口气感受着平缓跳动的心脏，再一次有了活着的实感。

他将手搭上去。

“这么果断？”祝檀无挑了下眉，“忘了你还不算魂师，但也能感受到我们的气息吧，我是邪魂师哦？来自日月帝国。”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双漆黑羽翼从她身后舒展开来，边缘泛着微微紫意，阴邪气息扑面而来。

霍雨浩眉头都不皱一下：“你救了我们。”

“好好骗哦。”祝檀无笑道，“你跟着我也是要当邪魂师的哦？我是坏人呀。”

“那又怎样呢？”蓝色眼眸中满是坚定，“在我心里早就不存在绝对的正义与邪恶了。”

“府里都说我的母亲插足了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感情。”他紧攥着拳头神色冰冷，“没有人想过她到底知不知道公爵已婚的事实，没有人相信是白虎公爵先花言巧语欺骗了她，所有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对我们冷嘲热讽拳脚相向，恨不得我们早早死在这里，这也算正义吗？”

祝檀无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你听。”

羽翼回拢，霎时间变得圣洁而炫目，魂力流转，冰河悄然融解，淙淙溪流声在耳畔响起，空中飞鸟展翅翱翔，枝丫盘曲生长，自然的一切形成温柔回音，在脑海中不自觉构出生机景象。

“你的母亲很爱你，未来你会遇到很多爱你的人。等你成长到能够复仇的那天，我会陪你亲手将公爵府夷为平地。至少现在，不要忘记世界仍有美好的一面，没见过也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一起见证。”

祝檀无松开手，一只圆滚滚的团雀雀跃跳上霍雨浩掌心，温热而鲜活的生命。

“早知道刚刚不吓你了。”

见他冷静下来，祝檀无松了口气，“不过我确实算邪魂师，来自圣灵教。大陆对邪魂师的恶意太大啦，世上武魂千奇百怪，出现一些看起来黑暗的武魂又算什么呢，明明没做错事，偏偏要将他们赶尽杀绝，逼迫人走上歧路。圣灵教的初衷只是想给这些魂师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每个人修炼方式不同，难免会走上看上去不那么正确的道路。我只能向你保证，圣灵教不会引导你残害无辜。”

“手。”

霍雨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祝檀无一点点掰开他紧攥的右拳。

“你没发现吗。手掌破了。”

柔和光晕笼罩着掌心，伤痕很快愈合，再无痕迹。

邪魂师的力量是这样的？

霍雨浩对邪魂师无甚了解，震惊之余还有微弱的艳羡。

如果成为魂师，就可以保护妈妈了吧。

那一天，他抓住了人间的第二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