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过后的第一天,苏辰凌晨四点就起了。
不是想开早市,是生物钟。
开了三年面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身体早就记住了这个节奏,跟心情无关。
他站在后厨的案板前,看着面盆里蜷着的面团,愣了好一会儿。
面团是他三天前和的,本来打算做馒头,但三天来他根本没进过厨房,面盆上蒙了一层保鲜膜,掀开一看,面团已经发过了头,表面塌陷,酸味冲鼻。
废了。
苏辰把面团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开始清洗面盆。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他机械地搓洗着盆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爸。“
身后传来软软的声音,苏辰回头,诺诺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印有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只丸子头散了,另一半还倔强地支棱着。
”诺诺怎么醒了?“
”诺诺做梦了。“她走到苏辰腿边,小手抱住他的小腿,脸贴上去,“梦到妈妈了。”
苏辰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关掉水龙头,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诺诺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
短短七天,诺诺便瘦了不少,以前林晚晴在的时候,变着花样给诺诺做饭,小丫头吃得圆润可爱,可……
“爸爸今天做饼饼给你吃好不好?”
诺诺摇摇头,小声说:“诺诺想吃妈妈做的蛋花汤。”
苏辰喉咙一紧。
林晚晴的蛋花汤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鸡蛋打散,水烧开,淋进去,加一点盐和香油,撒葱花。
但诺诺就是喜欢喝,每次喝都要用勺子把蛋花捞起来,吹半天才放进嘴里,然后眯着眼睛说“好喝。”
苏辰拍了拍诺诺的背,声音温柔:“爸爸给你做,好不好?”
诺诺想了想,点点头,又小声说:“可是爸爸做的,不是妈妈的味道。”
苏辰把女儿抱紧了一些。
他确实做了蛋花汤,做法和林晚晴一样,他看过无数次,步骤都记得,水烧开,蛋液淋进去,加盐,加香油,撒葱花。
但端到诺诺面前的时候,小丫头喝了一口,放下勺子,很认真地说:“爸爸,不对。”
不是难吃,只是不对。
苏辰尝了一口,确实不对,蛋花的嫩度差了一点,盐的用量差了一点,最关键的——汤底少了一样东西。
林晚晴每次做蛋花汤,都会先放一小勺猪油在碗底,再冲入滚汤,那一点猪油让整碗汤变得醇厚温润,是她的独门秘诀,苏辰知道这个细节,但刚才做的时候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了所有和林晚晴有关的"多余动作",他只做最基础的步骤,像一个机器在执行程序,不敢多想,怕一想就收不住。
他把那碗汤端走,重新做了一碗,这一次,他在碗底放了一勺猪油。
诺诺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有一点点像了,”她说,“但还是不是妈妈做的。”
苏辰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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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开了,但没什么客人。
苏记面馆的早市从六点卖到十点,主打是馒头、花卷、包子和豆浆,这些东西苏辰都会做,但做得只能说及格,馒头不够暄软,包子褶子捏得不够漂亮,和周围几家早餐店比起来,没有突出的优势。
七点半,隔壁王叔的煎饼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对面张婶的粥铺也坐满了,苏记面馆门口冷冷清清,只来了两个老顾客。
“小苏,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婶端着一碗粥过来串门,往他店里张望了一圈,“你媳妇呢?”
苏辰低头擦桌子:“她……出远门了。”‘
张婶是个精明人,看他表情就猜到不对劲,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诺诺要按时吃饭。”
等人走了,苏辰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算账。
这个月的房租后天到期,三千五,他翻了一下收银台的抽屉,加上微信里的余额,还剩四千二,交了房租就只剩七百块,七百块要撑一个月——面粉、肉馅、蔬菜、水电、诺诺的奶粉和日用品……
算来算去,怎么算都不够。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面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苏辰抬头,看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又走了。
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贴广告的。
门上果然多了一张小纸条:旺铺招租,价格面议。
这条街上已经有三家店关了。
苏辰把那张纸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五分,早市还有四十五分钟就结束了,按照今天的客流,大概能卖出去不到两百块钱。
两百块,连一天的成本都不够。
他忽然很想把卷帘门拉下来,再也不开了。
“爸爸!”
诺诺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小的,中间牵着一个更小的。三个人手拉手,头顶画了一个太阳。
“爸爸你看!诺诺画了我们一家人!”
苏辰接过来看。画纸的右下角,诺诺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她还不认字,是照着林晚晴以前写的样子描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我爱你。"
苏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诺诺抱起来,让她坐在收银台上,用袖子帮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诺诺,”他说,“爸爸再试一次。”
诺诺不太明白“再试一次”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爸爸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就像早上太阳从江面升起来时候的那种光。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苏辰的脸。
“爸爸不哭,诺诺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