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减速的时候,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雨汽。
伊莱娜·索恩伸出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出一道模糊的长线,外面的景物跟着这一道划痕缓缓流动。绵延起伏的约克郡丘陵铺向远方,草色是被雨水浸软的深绿,麦田东一块西一块地扎在深绿草丛里,全成了浅金色的补丁。低矮的石砌农舍散落在旷野里,屋顶覆着发黑的石板,远远能够看见孤零零的大树,枝桠舒展,独自立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上。
这是一班慢车。从伦敦国王十字车站出发之后,它绕过一座又一座城镇,不停避让快车,每一个小站都要短暂停靠。车窗打不开,车厢里捂着味儿,旧垫子混着热茶香,还夹点呛人的柴油。车厢很空,大半座位都是空着的。下午迟来的日光穿过云层,时不时斜斜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晃动的光斑,又被飘来的云收走。
伊莱娜把双肩包放在邻座。包瘪瘪的。她翻出几件换洗衣物,底下压着一叠空白稿纸。手指一摸,碰到了那支银杆钢笔。钢笔没有墨水,笔身已经磨出柔和的细纹,三年来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却再也没有买过一瓶墨水。她把它拿在手里,指尖顺着笔杆细细的纹路一遍一遍摩挲,金属凉意在指腹散开。
三年。足够一座小镇换上一茬新的草木,足够很多人慢慢淡忘一件事,唯独不够她原谅自己。
离开伦敦的那一天非常安静。她清晨早早起身,收拾行李,关上租住公寓的房门,把钥匙塞进房东门前的信箱,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没有回复老师发来的一封又一封邮件,删掉了绝大多数熟人的联系方式。她不想被任何人认出,不想有人同她提起油画,提起修复室,提起那一幅毁在她手上的习作。伦敦每一条街道好像都藏着松节油刺鼻清冽的气味,松节油味儿冷不丁往鼻子里钻。她哆嗦着手,心口直抽抽,那些破事一股脑全翻腾出来。
她投递霍华德城堡临时藏品整理员岗位的时候,原本没有抱任何希望。这份招聘藏在一家非常冷门的古迹义工网站最底端。信托基金资金紧张,没有办法聘请正式的档案专员,只能招募一名短期雇员,用一个夏天的时间,整理储藏室里堆积几十年无人过问的私人手稿、家族信件、零散速写与旧照片,不用接触任何贵重馆藏。不需要修复资质,只要求细心,能够辨认老旧手写字迹,愿意一整个夏天留在偏远的庄园。
对方回邮件很快。一封简短的回信,来自名叫马库斯·黑伍德的管家,告知她六月初到岗,提供顶层一间员工阁楼作为住所,薪酬不高,足够维持简单的日常开销。邮件末尾写着一行字:庄园的夏天很长,工作日没有严格的朝九晚五,只要完成当日分派的工作即可。
很长的夏天。
伊莱娜那时候盯着这短短五个字看了很久。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面壁。不用赶时间,不用做决定,就这么耗着。她不需要救赎,不需要重新拾起从前丢掉的人生,她仅仅只想躲起来,安安静静地喘一口气。不用别人开导她,不用任何人告诉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她只是想要一块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火车踩死刹车,哐当哐当拐进个巴掌大的乡下小站。站牌褪色,月台上只有一位拎着帆布袋子的老太太。雨停了,云层散开一道缝隙,落日的光漏下来,把远处连绵的丘陵染成柔软的金橙色。风穿过旷野,吹动高高的野草,一望无际。
邻座挤过来个背帆布包的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姑娘冲她点个头,脑袋一歪靠上车窗,跟着火车晃荡几下就睡死过去。
伊莱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城里的景早没了影。高楼全不见,马路空荡荡,连个赶路的活人都找不着。这地方日子过得慢,能把人心里那点烂账全给熬干。她拿出那张打印出来的聘用通知,边角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褶皱。霍华德城堡,离下一站点还有四十分钟车程。
她曾经只在画册上面见过它。它不像王室宫殿那般富丽堂皇,没有耀眼、一尘不染的华丽。巨大的主楼带着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浅米色石材经过百余年风雨,很多地方已经泛出灰褐的色泽。长长的穹顶,一座座塔楼,大片的园林,一面湖水静静躺在建筑的一侧。很多地方修补过,新旧石材拼在一起,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一座被时光慢慢磨损,又被人一点点修补留存下来的大房子。
列车鸣响一声悠长、低沉的汽笛,继续向前开动。车轮死磕铁轨,哐当,哐当,一路敲着拍子。
伊莱娜把那一支没有墨水的银杆钢笔放回包里。她大口喘气。通风口灌进来的全沾着泥水味,总算把修复室里那股闷人的颜料味给冲干抹净了。指尖安安稳稳,没有发抖。
暂时安全。
至少这个夏天,她暂时安全。
天色一点点柔和下来。北英格兰的白昼正在一天天变长,夏至一天天临近。明明已经临近傍晚,天光却迟迟不肯黯淡,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原野。远方零星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四十分钟慢慢耗尽。
列车终于再一次减速。广播里传来带着约克郡口音,语调平缓的报站声。下一站,城堡站。这只是一个供庄园、附近村落使用的小站台,没有繁华的候车大厅,只有一道木栅栏,一座小小的红砖小屋。
伊莱娜背起双肩包,站起身。膝盖因为长久坐着微微发酸。她跟随着稀稀拉拉几个乘客走下车厢。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独有的凉意。
火车在她身后鸣笛,缓缓驶离小小的站台,向着更远的北方开走。站台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野草沙沙的声响。没有人来接站。马库斯在邮件里面写,沿着一条碎石小路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走到霍华德城堡的正门。如果迷路,可以沿着湖水的方向一直走。
碎石小路藏在一道木门之后。木门老旧,漆皮剥落。推开的时候发出绵长沉闷的吱呀一声。小路两旁长满高高的野草,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小花藏在草丛深处。远处,越过一片平整的草坪,她终于看见了它。
霍华德城堡。
大房子跟生了根似的,死死扎在傍晚的光圈里。一座座塔楼的顶端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石材墙面布满时光留下来的印记,一道道浅淡的裂纹,一处处颜色不一样的修补痕迹。长长的西翼长廊向着一侧延展开。更远处,湖水铺开,水面非常平静,湖面罩了层水汽,风一吹就散。围墙边缘,一大丛一大丛尚未盛放的野玫瑰,茂密的深绿色枝叶沿着石墙肆意生长,枝桠交错,结着密密麻麻紧实、青绿色的花苞,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盛开。
风从湖面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
伊莱娜站在碎石小路的起点,远远望着这座庞大、老旧、满身伤痕,却依旧稳稳立在这里的建筑。漫长夏日的傍晚包裹住她。往后的日子能碰上谁,遇着啥事,全都是糊涂账。等夏天过完拍屁股走人的时候,三年前那笔烂账算不算得清,全看命。
她仅仅只是一步一步,踩着凹凸不平的碎石,朝着城堡慢慢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