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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Arola Jones”-“ 来不及道别。”

伪装与欺骗

「我来不及道声不安,有点混乱有点缓慢,才发现承诺是谎话,你倒下了我只能旁观。」

—《离开我的依赖》

——— (这个故事发生在E卷结束以后)———

亲爱的Helena,

你应该想不到我会给你写信。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写点什么。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你借给我的那本《局外人》,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书。

我一直没还给你,现在它还在我床头柜上,书签夹在默尔索说“妈妈今天死了”那一页。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好像也差不多该走了,所以想跟你说几句。

你还记得高一开学那天吗?我迟到了,冲进教室的时候只剩你旁边有空位。你坐在那里,脸朝着窗外,阳光把你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我气喘吁吁地坐下,你连头都没转。后来我发现你对谁都是这样,你像是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碰不到你。

可我就是忍不住要靠近你。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把你的玻璃罩子敲开一小块,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午餐时间你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我端着托盘过去坐在你对面,你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我又去了,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周,你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不烦吗?”我说不烦。你又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但那天你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推到我这边,因为你知道我爱吃。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你记得的可能是高三那年的事,那年我妹妹生病住院,我在你面前哭了。

我其实没想哭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坐在我旁边,没有碰我,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等我哭完了,你递给我一包纸巾,说:“她不会有事的。”后来妹妹真的好了(虽然只是暂时的)。我一直觉得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虽然这听起来很蠢。

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出去玩,不给我发消息,不在社交平台上和我互动。但我给你带早餐你会收,我半夜打电话给你你会接,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你陪我去过医院,陪我找过走丢的猫,陪我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等我喜欢的男生。你什么也不说,但你一直都在。这大概就是你的方式。

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没有。至少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朋友。你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我,不会为我过生日,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说“一切都会好的”。你的世界里好像永远只有你自己,而我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你礼貌地招待,但心里盼着我快点走。

我不怪你。真的。有些人天生就不需要别人,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你只是不需要我,不是讨厌我。这中间的区别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

我现在躺在医院的床上写这封信,窗外的树开始掉叶子了。我忽然想起你最喜欢秋天,你说秋天最诚实,该凋落的都凋落,一点也不装。我想你也是这样,诚实得近乎残忍,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觉得你残忍。你只是不会假装。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或者怀念什么的。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独特的人。你可能觉得我蠢,觉得我热情得莫名其妙,觉得我永远在打扰你,但这些都没关系。谢谢你容忍了我那么多年。

我走了以后,希望你能继续那样活着。一个人也很好,真的。但如果你偶尔感到孤独了,如果你偶尔想要一个人坐在你旁边什么也不说,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人愿意那样陪着你。我一直愿意,只是我不能再陪了。

那个书签我留下了,算是我借你的东西没还的凭证。你大概也不会在意。

祝你一切都好。你值得一切都好。

你的Arola

P.S. 你说你不喜欢吃甜的,但我看你每次把我带的马卡龙都吃完了。你骗人。

——

Helena读完信,放下,又拿起来读了一遍。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嘴角平直,眼神落在纸面上。

读完第二遍,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搁在茶几上。

她说不出这封信让她有什么感觉。没有悲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那种"原来如此"的顿悟。

她只是觉得合理。

Arola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没有把Arola当成朋友,从来没有。

她容忍Arola坐在她旁边,接受她带来的早餐和胡萝卜和马卡龙,接她的电话,陪她去医院,在雨里站着。但所有这些行为加在一起,也构不成"朋友"这个词。她只是不拒绝。她从来不拒绝,因为她懒得拒绝。

Arola在那里,Arola要靠近,Arola说话,Arola笑,Arola哭,Helena只是让这些事情发生在她周围,像雨落在屋顶上,像风吹过窗户。

她不用迎接,也不用驱赶。

她记得Arola每一次凑过来时她心里闪过的念头。

高一的时候她想着"这个人真吵",后来她想着"又来",再后来她习惯了,习惯到那些念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接纳,像是房间里多了一个摆件,你不会每天对它产生情绪,它只是在那里。

Arola变成了她生活里的一个背景,一个不需要被定义的存在。

她从没有想过"这是朋友",也从没有想过"这不是朋友";她根本不去想这个分类。对她来说,所有人类都差不多,都在她周身一臂的距离之外,有人近一些,有人远一些,但没有人真正碰到她。

Arola离得最近。

但近和"朋友"是两回事。她可以清楚地分辨这一点,就像她能清楚地分辨自己此刻的感受,

什么也没有。

一个曾经每天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消失了,她应该感觉到什么吗?

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空",但不是空洞的"空",而是"空"本身,是一种负空间,一种声音消失之后的寂静。她在听那个寂静。就这样。

她觉得自己很糟糕吗?

不。

她知道"糟糕"应该是一种反应,但那种反应没有产生。

她只是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就在Arola的信刚刚被读完的十分钟之后。

她停了一下,意识到这件事本身可能显得冷酷。但她并不为此困扰。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Arola在信里说"我从来觉得你残忍,你只是不会假装"

Arola说对了。Helena不会假装。她不会假装悲伤,不会假装自己的胸腔里翻涌着对逝去挚友的怀念。

那些东西不在那里,她掏不出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茶几,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坐回了沙发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Arola妹妹生病,Arola在她面前哭了之后,她回家查过那家医院的资料。她查了主治医生的履历,查了那个病种的五年存活率,查了医院附近有没有能租到便宜公寓的地方。

查完她把网页关掉了。她没有告诉Arola自己做过这些事,也没有把资料发给Arola。她只是知道了,然后把这份知道放在了心里。

这是她对待Arola的方式。

她愿意知道Arola的事。

知道就够了。知道不需要转化成行动,不需要转化成语言,不需要转化成"朋友"这个头衔。

她知道Arola喜欢粉色的马卡龙,知道Arola哭的时候肩膀会先抖一下再出声,知道Arola上课走神的时候会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兔子。

她知道这些,但知道这些和一个叫"友谊"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整个她无法跨越的深渊。

她不想跨。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跨。Arola要靠近,她没拦,但Arola要的那个"靠近",在Helena这里是达不到的。

她的边界不是一堵墙,而是一片空地。Arola走在她旁边,但她永远是独自走着的。

现在Arola不在了。Helena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她忽然想,Arola大概是唯一一个在她身边走了那么久的人。其他人早就走远了,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无回应"的气息,那种你对她说话像对着一面墙说话的回声。但Arola留下来了。Helena不知道原因。也许Arola以为总有一天她能敲开Helena的壳。也许她一直在等Helena有一天会对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Helena说不出那句话,因为那不是真的。她甚至不觉得遗憾那不是真的。

她只是觉得,Arola真傻。白白等了那么多年。

她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那封信。最后那行字:"你值得一切都好。"

Helena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何必呢。"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她想,明天上班路过那家面包店,要不要买一盒马卡龙。然后她想,买了给谁吃呢。

她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