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遇蝶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没拧干的轻纱，裹住无隅宗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挑战台外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内门弟子乌泱泱围在一起

人群中段站着虚白，一身素白简约弟子裙，周身常年萦绕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柔光。

虚白在无隅宗呆了有八年了，从练气到筑基巅峰 鬼知道她有多难熬，离谱的李璞把她暂养到宗主那儿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是说大大的前途吗……

今日登台切磋的两位，是宗门里风头最盛的大师兄褚千秋，以及专修灵植御兽的二师姐谢妄倾。两人皆是金丹巅峰。

大师兄明显已经落入下风于是开始召唤灵兽入场

褚千秋抬手凌空一握，狂暴雷霆灵气轰然炸开，震得台下弟子下意识缩脖子。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响彻高台，一头覆盖蓝紫色雷电纹路的巨豹踏着雷云落地，四蹄踩过之处噼里啪啦炸开细碎电光，这正是大师兄的本命灵兽雷豹。

另一边谢妄倾指尖轻捻法诀，天际传来清越悠长的鸾鸣，青碧色羽翼舒展三丈有余的青鸾盘旋降落，周身缠绕柔软草木清风，翎羽不断洒落治愈灵光，落在谢妄倾身上的伤口痛感都能缓解大半。青鸾亲昵地落在谢妄倾肩头，脑袋蹭着她的发顶。

这次二人交手不过百招，青鸾振翅卷起的漫天风剑已经快把褚千秋逼下了台，二师姐与灵兽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心神相通的模样看得台下一众弟子满眼羡慕，七嘴八舌讨论自己日后要契约什么灵兽。

切磋以褚千秋掉下擂台落幕，最后褚千秋与谢妄倾各自收回灵兽，并肩顺着台阶离场。虚白扫了一眼二人背影，客观权衡利弊：契约灵兽相当于随身多功能辅助，既能分担修行灵气损耗，外出历练还能负责侦查预警，性价比很高，值得投入时间寻找。打定主意，她揣好师父赠予的羊脂玉采契盘，顺着人流往山下热闹非凡的兽峰走去。

无隅宗兽峰是宗门专门划分给弟子寻觅契约灵兽的区域，山脚开阔平地自发形成一座小型灵兽集市，半山腰密林栖息着各类低、中阶异兽，最深处后山人迹罕至，传闻藏有稀有异兽。此刻集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道路两侧支起一排排简易木摊，不少弟子摆摊兜售灵材、疗伤丹药、各类御兽古籍。

“师弟师妹们，咱就是说契约一头水系灵龟，皮糙肉厚防御拉满，外出探险根本不用担心暴起妖兽偷袭！这部专攻龟类灵兽的秘籍 今日师兄给你们内部价带走！”

“灵龟行动太慢，不如找风系灵隼，速度顶尖，传信、探秘境死角一绝！”

“马篌你别叫！”

虚白慢悠悠穿梭在一排排摊位之间，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品，很快被集市最角落一处格格不入的书摊牢牢吸引视线。

守摊少年一身亮紫色宽袖长衫，衣料上绣满细碎银波纹，走在路上百米开外就能一眼看见；再低头细看，他十根手指指甲全都均匀涂抹鲜亮正红色，紫衫配红指甲，撞色大胆浮夸，整条集市找不出第二个审美如此清奇的人。

少年名叫沈愿，水灵根修士。虚白看见他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顿，面上那点闲适的笑意敛下去几分。半年前宗门大比，正是此人在最后一轮以半招之差把她挤出四强，赛后还笑眯眯地说了句“承让”，那副做派她记到现在。

沈愿显然也认出了她，指尖在摊开的古籍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掠过的笑意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开口时腔调拖得松散：“哟，这不是大比四强门外的那位师妹么。怎么，采契盘还没开张？我还以为你这大半年早该把灵兽找着了。”

虚白把目光从他那一排红指甲上移开，落在摊面上那卷孤本上，语气平平：“沈师兄记性倒好。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叙旧的，你摊上那卷异兽谱录，卖不卖？”

沈愿挑了挑眉，把孤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却不撒手，指腹压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谱录可以卖，不过我倒好奇，你这采契盘空转一年，究竟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还是压根儿没找对路子？我这儿记载的异兽种类全宗最全，随便翻翻比你在山里瞎转悠三个月都强。”

沈愿在从自家师父那儿得知虚白的光灵根对自己早年的暗伤有治愈效果后悔不当初。这几日想尽办法和虚白套近乎。但这人又是个死傲娇，嘴硬的没边儿。

虚白看了一眼他压在书封上的红指甲，没接他的话茬，只从袖中摸出采契盘搁在木桌边缘：“你卖书就卖书，管我找没找对路子做什么。”

沈愿松开手，往靠背上一仰，翘起腿，紫衫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浅淡旧疤，语气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师妹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好心么。你这光灵根在兽峰本就难配异兽，浅山、中谷清一色木土水火，你跑断腿采契盘也亮不起来。后山倒是有些灵气纯粹的，不过地势绕得很，没个熟路的人领着，容易白费功夫。”

他说着，从那卷孤本底下又抽出一本边角卷毛的薄册，随手翻了翻，摊到虚白面前：“这一页记载的几种光系异兽，都栖息在后山深处。你要是信得过，就拿去对着找。”

虚白垂眸扫了一眼摊开的页面，上面字迹工整，异兽形貌绘得细致，确实不像是敷衍。她犹豫了一瞬，把那本薄册接过来，合上，收进储物袋：“多少钱。”

沈愿摆了摆手：“送你的，就当——就当提前庆祝你一个月后的小比进步了。”他笑了一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摊上一枚旧玉坠。

虚白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傻子。也没再多说，把薄册揣好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沈愿慢悠悠补了一句：“后山那片白花丛，光系异兽最爱在那儿歇脚，别走岔了。”

虚白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算作听见了。

辞别沈愿之后，她顺着山路往半山腰走。兽峰长老正站在青石高台上讲解采契盘的使用诀窍，台下弟子挤挤挨挨，人手一枚玉简埋头刻录。

长老须发花白，声音洪亮：“采契盘内部镌刻上千道引灵符文，注入本命灵气之后，只会触发两种异兽的感应灵光：其一，灵根属性完全同源；其二，修为层次相当。二者缺一不可。切勿漫无目的满山乱窜，白白消耗自身灵力。”

虚白站在人群后方，听到“灵根属性完全同源”时，目光微动。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层淡得近乎透明的柔光，终于明白过去一整年采契盘全程装死的症结所在——整座兽峰的异兽全是五行属性，跟她的光系完全不沾边。像他们这种变异的灵根得往别处找。

虚白：臭李璞你真不靠谱

长老讲解完毕，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进山。虚白寻了块僻静青石坐下，取出采契盘，凝神运转丹田光灵气，一缕澄澈白光注入玉盘。静坐等候半个时辰，玉盘纹丝未动。

她收起玉盘，起身朝着荆棘丛生的小路往后山走去。参天古木枝叶交错，细碎阳光穿过缝隙投下斑驳光斑；漫山遍野盛放成片洁白野花，空气里混杂草木清香。虚白穿行在花丛之间，对比身边同伴的配置：褚千秋有雷豹，谢妄倾有青鸾，连沈愿都有一头独一份的混血鲛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

正当她垂眸穿过一片茂密花丛时，一缕莹白柔和的微光从花丛深处缓缓飘出。寻常异兽逸散的灵气总裹着五行杂色，唯独这一缕白光澄澈干净，和她自身的光灵气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虚白放轻脚步，拨开半人高的花枝往光源处靠近。

洁白花丛中央静静停着一只蝴蝶。翅翼莹白底色交织细腻淡金光纹，翅尖缀着细碎光尘，轻轻扇动时漫天白光缓缓飘落，周身萦绕一层温润光雾。察觉到虚白靠近，它没有惊慌逃窜，反而偏过头来，触须轻轻颤了颤。

虚白缓缓摊开手掌。蝴蝶轻飘飘落下，翅翼拢合，触须在她指尖一蹭。一股同源温和的灵气涌入四肢百骸，丹田内沉寂许久的光灵根骤然轻颤，生出强烈的灵气共鸣。

她立刻取出采契盘，将蝴蝶凑近玉盘表面。仅仅是蝴蝶身上逸散的一缕微光触碰到盘面，沉寂整整一年的采契盘骤然爆发出一片盛大柔和的纯白灵光！整片后山被漫天柔光笼罩，盘身千百道引灵符文尽数亮起，耀眼白光升腾至半空，林间飞鸟受惊四散飞远。

虚白呆立花丛之中，蝴蝶亲昵地绕着她盘旋飞舞，温顺亲近的柔和意念一波波传递过来。虚白压下心底惊喜，按照宗门结契心法凝神静气，调动本命光灵气缓缓渡向蝶翼。契约缓缓成型，纯白色光纹分别烙印在虚白手腕内侧和蝴蝶翅根之上。契约落成的刹那，浩瀚天光从蝴蝶体内倾泻而出，与虚白的灵气相融。蝴蝶振翅落在她肩头，触须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虚白抬手托了托蝶翼，转身快步下山。晚风卷着花香拂过脸颊，她穿过半山腰密林，远远望见山脚集市那抹亮紫色书摊。沈愿正歪在靠背里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在她肩头那只莹白泛金光的蝴蝶上，停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合上册子：“后山一趟，真让你捞着东西了？”

虚白在他摊前站定，把蝴蝶托到掌心：“你先前那本薄册确实指了条对的路。这蝴蝶什么来历，你翻得出来么？”

沈愿接过蝴蝶端详了几眼，“懒得你。”转身从摊子底下抽出那卷加厚古籍，哗啦啦翻到后半部分铺开在木桌上：“光翼天蝶，百年才破茧一回，后山那片白花丛就是它的巢域。你运气倒不错。”

他说着，指腹点在古籍某一行的蝇头小字上，偏过头来看了虚白一眼，语气里那点惯常的懒散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你可知它需要什么来养护？”他见虚白正要开口立马又说到：“我这儿恰巧有我早些年得到的日光石，暂且借你了。”

虚白接住他递来的东西抿了抿嘴，她发现沈愿收回手时，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算了拿了人家的东西，总是得回报点儿什么，但是沈愿不提 她也不会主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