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心理医生】
研二的时候林杉通过学校推荐进了省儿童心理中心做实习心理医生。工位靠窗,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她从十平米隔间带过来的,上面还是肖乐阳的字:“杉杉,你负责笑,我负责让你笑一辈子。”
她的主要工作是对接儿童心理援助个案,每周接诊三到五个孩子,大部分是父母离异、家庭暴力、校园霸凌或者留守造成的创伤反应。她的第一个正式患者是一个十岁的男孩,父亲长期酗酒后打骂他母亲,母亲最后跑了,他被判给了父亲。男孩来看诊那天一句话没说,在咨询室角落里蹲了整整四十分钟,背对着她,像一个蜷成一团的刺猬。
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坐在椅子上,桌角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热了一壶水放在旁边。男孩走的时候糖还放着,但水杯空了,他喝了两杯。第二周他又来了,还是蹲在角落,她还是在桌上放糖,他还是背对着她坐四十分钟。第三周他换了一个位置——从墙角挪到了窗台边,脸朝外看着楼下的树。第四周他终于坐在了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跟她当年坐在肖家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一天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很小声的,像蚊子哼:“姐姐,我妈还会回来吗?”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握紧了一下笔,然后她放下笔,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但你妈妈走的时候,一定很难过。”男孩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没有过去抱他,只是把桌上的糖推近了两厘米。男孩伸手拿走了。
那天晚上的咨询笔记她写了很长很长。最后一段她写:“这个孩子让我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他问的问题我当年也问过。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所以我只能陪他坐在这里,等他慢慢发现——即使答案永远不会来,他也可以好好活着。”她写完这篇笔记关掉电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手机亮了一下,肖乐阳发来一条消息:“什么时候下班?我路过你们中心楼下,看见你灯还亮着。”她回:“马上。”然后她关了灯下楼,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提着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
她走过去,他从袋子里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温热的、甜的。“今天那个孩子开口了。”她说。他看着她:“好事啊。”“他问我他妈还会不会回来。”她把栗子嚼完咽下去,又说了一遍,“他问我他妈还会不会回来。”肖乐阳停下了剥栗子的手,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整袋栗子塞进她手里:“那你告诉他什么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热乎乎的栗子:“我说‘我不知道。但你妈妈走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他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你说得对。”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她把手伸进他口袋里取暖,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天生的。”她把脸缩进围巾里,走了几步忽然说:“乐阳,我想做一辈子的儿童心理援助。”他侧头看她:“那就做。”她没说话,但是口袋里的手反握住他的手指。
【聘礼的另一半】
研三那年她通过实习考核拿到了正式的心理咨询师执业资格。那天肖乐阳请假没去上班,等她从中心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抱着一束白色雏菊——不是玫瑰,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她当年桌底下画的一堆太阳。
“恭喜林医生。”他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去闻了一下,低头笑:“雏菊?你见过谁庆祝拿证送雏菊的?”“你当年画了一桌底太阳,雏菊就是小太阳。”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还有另一个东西。”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白金戒指,素圈,内侧刻了两个小字:向阳。
她愣了一下:“你又买戒指?”“这次是正式的。”他把戒指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忽然单膝跪了下去,就在儿童心理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斜斜打过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
“林杉,我八岁那年往你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现在补送这个。”他把戒指举起来,“你愿意从‘搭伙过日子’变成‘结婚’吗?”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手里的雏菊花束在阳光底下白得发亮。旁边路过的大妈“哎哟”了一声,她耳朵尖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发现眼泪先比声音掉了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眨了眨眼,然后把左手伸了出去。“起来吧。地上凉。”她说。
他把戒指套上她无名指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指环贴着她指根滑进去,严丝合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伸手把她脸上沾的泪花用拇指擦掉:“哭什么?”“谁哭了?”“你哭了。”“你跪在人家单位门口我丢不丢人。”“那你倒是说不愿意啊。”她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很大很大。她伸手打了一下他胸口:“我愿意。我八岁那年就愿意了。”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那间朝南的小房子里,她把那枚戒指跟镯子放在一起摆在梳妆台上。他买的银镯子、他送的素圈银戒、他刚给的白金婚戒——三件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像三颗星星。她关上抽屉之前摸了摸那枚戒指上的“向阳”两个字,然后关上了。
【筹备婚礼】
拿到执业资格的第三个月,肖乐阳在设计院顺利转正。两个人收入稳定下来,便开始认真商量婚礼的事。
这天晚上,林杉靠在沙发上刷婚庆内容,肖乐阳趴在茶几上写写画画。她刷到一套中式婚服,红缎面料,金线绣着凤穿牡丹,搭配马面裙和点翠头冠,铺开就跟古画一样。她把手机递到他跟前:“这个好好看。”
他放下笔:“你喜欢这种凤冠霞帔?”
“对啊,小时候看电视里的新娘子穿这个,感觉跟仙女似的。”
肖乐阳把茶几上的图纸翻过来,林杉才发现画的并不是家具。纸上勾出一个女生的身形,肩宽、腰围、袖长、裙摆,密密麻麻全标好了尺寸。底下写着:手工定制中式嫁衣,凤穿牡丹纹样,真丝红缎,盘金绣。
林杉愣了愣。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两个月前就找好老城区的沈师傅了,他做嫁衣做了三十年。我照着你旧衣服估了尺寸,定金还没付,就等你敲定款式。”
她拿过图纸细看,人形旁边还随手画了个小小的铅笔笑脸,写着:杉杉穿这个肯定好看。她把图纸折起来收进口袋,弹了下他的脑门:“你这份准备也太齐全了。”
他揉着额头笑:“那可不,我答应过要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中式婚礼。”
当晚林杉就给沈师傅打了电话,约好之后过去量尺寸。挂完电话,她站在阳台,晚风带着薄荷淡淡的清香。她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肖乐阳走过来,两个人一起靠着栏杆看月亮。老城夜里安安静静,远处车流嗡嗡像潮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婚期我看好了,7月26,那天刚好宜婚嫁。”
林杉转头看他:“七夕过后?”
“嗯,七夕那天去量体,七天之后就结婚。”他说,“沈师傅说徒弟们加班赶工,一周能做出来。”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妈当年的嫁衣,也是找他做的。”
林杉心里一下懂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人就安安静静站着,看着月亮慢慢挪过梧桐树梢,夜色慢悠悠的,好像舍不得结束。
之后每天下班回家,肖乐阳就抱着笔记本琢磨婚礼。流程安排、要请哪些人、背景音乐、红绸挂在哪、喜字贴哪面墙,大大小小全都记下来。林杉凑过去瞟过一眼,居然还写着:杉杉到时候可能会哭,记得袖子里备一包纸巾。
她忍不住笑:“肖乐阳,你这是结婚还是打仗呢?”
他头都没抬:“就是打仗,要打一辈子的那种。”
镜子映出他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着,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林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课桌对面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杉杉,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自垂髫稚子到风华青年,岁月流转,他望向她的目光,始终未曾更改。
她看向他,笑着问:“那你到底娶不娶?”
他猛地站起来,语气格外干脆:“娶!肯定娶!”
突然,画面破碎,她才发觉,自己已然走到了案前。
那只碗很小,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碗里的汤水清得像月光化在水里,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红嫁衣,盘起的发髻,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她走到了案前。然后她把碗举到唇边,仰头,喝了下去。
汤入喉的一瞬间,那些画面开始碎了。像纸泡了水,墨迹洇开,模糊,褪色——先是颜色淡下去,然后是轮廓模糊,然后是声音消失了。那颗大白兔奶糖、那盏暖黄的灯、那枚刻着“向阳”的戒指,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地剥落,像雪落在温水里,悄无声息地融化。
她端着空碗站了片刻。
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闪了闪,然后像烛火一样,轻轻灭了。
她放下碗,转身朝那道发亮的轮回路走了下去。大红嫁衣的裙摆拂过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得像一粒尘埃落进光里。
她没有回头。
轮回门徐徐阖上,隔绝所有姓名、旧忆与温柔过往。唯有彼岸红花,于冥风之中,遥遥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