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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

结缨

她是向阳而生的花,可太阳落下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林杉醒来的时候,掌心下是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耳畔是他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从前每个失眠的夜里他替她数的节拍。她攥紧了他的衣襟,泪水瞬间涌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乐阳……"她的声音碎得不成调,"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他的胳膊动了动,虚虚地环住她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暖得她浑身发抖。她把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他戒不掉的薄荷糖的清香。她哭得喘不上气,把所有隐忍了七天的眼泪都浇在他胸口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他静默着,胸膛在极轻的起伏间吐纳,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说出的回答。可那层暖意正在变薄——从她颊侧贴着的那一小片开始,凉意像初霜,悄无声息地洇过皮肤。她猛地仰起脸,目光溯过他下颌的轮廓,停在他唇上:那些颜色仿佛被风一点点吹散了,只剩纸页般苍白的痕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一触,便知道——是凉的。

她再低头看他胸膛,那一起一伏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心跳声消失了。那个替她守着长夜的节拍器,彻底安静了。

"乐阳?"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别吓我……"

她摇晃他。他的头软软偏到一侧。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一寸一寸,爬上手腕、小臂,钻进骨头缝里,把她冻成一块冰。然后——她抱住的那具躯体,从边缘开始像沙一样流散,像水一样漏尽——

林杉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灰白的墓碑。三个黑色字:肖乐阳。她的脸贴在"肖"字上,双臂正环抱着那块冰冷的大理石,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嫁衣铺了一地,浸透夜露,沉得像心头滴出的血。

原来那温热是他的、心跳是他的、气息也是他的。可她抱住的全是一场空,他连梦里都不肯留久一点。

风穿过墓园松柏,像山在替她哭。她坐在坟前,从日出到日落,从黑发坐到露白。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向阳。

她的太阳落了。

而记忆像潮水,漫上来。

八岁那年,父母签完离婚协议各自收行李走人,谁都没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空客厅里攥着书包带子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老师让她坐到最后一排,全班没人敢靠近那个永远低着头的女孩。她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趴趴地缩在墙角。

而肖乐阳不一样。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男孩,第一天在她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第二天又一颗。第三天,第四天——他风雨无阻放了十年。从小学到高中,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抬起头,看见他趴在课桌对面冲她笑:"杉杉,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试着扯了扯嘴角。他眼睛一亮:"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她从那天起慢慢学会了笑。肖妈妈每天多带一份便当,盒上贴小纸条:"杉杉今天也要开心。"而肖爸爸则骑车送两个孩子去图书馆,她坐在后座搂着肖乐阳的腰,风灌满校服衣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

十六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肖乐阳的父母。葬礼上肖乐阳穿孝服站在灵堂前,脊背挺直,一滴泪不掉。可那天夜里林杉翻墙进他家院子,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台阶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她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句话不说,陪他坐到天亮。

从此他们只剩彼此了。

大学四年,他们租了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她学心理学,他学建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月末只够买一袋挂面和两颗鸡蛋。他把唯一的蛋黄挑到她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蛋黄。她把蛋白掰成两半,说一人一半才算公平。深夜他画图纸睡着,她替他披外套;第二天醒来外套又回到她身上,他的胳膊虚虚搭着她,像梦里还在护她不被冻着。

他们用打工攒下的每一分钱,买下一间房。不大,却容得下两个人的灯火——那是他们终于拥有的,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毕业那天,他把四方帽往天上一扔,拽她跑上天台。整座城的灯火在脚底铺开,他冲着一座城喊:"林杉!我们结婚吧!"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日子已经我定好了,七夕那天我们去订婚服,去选一套你一直想要的中式婚服,七天后我们就成婚。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给你一场盛大的中式婚礼!"

她站在晚风里,笑着笑着哭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不过顺嘴提了一句想要一场盛大的中式婚礼,他便牢牢记在了心里。从八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六年,他没有一天让她一个人扛。他说过她负责笑,他负责让她笑一辈子

七夕那天清早,她对着镜子梳长发,盘成髻,别上他去年生日送的银簪。他领带打了又拆拆了又打,最后耍赖凑过来。她笑着替他系好温莎结,拍了拍他胸口:"走吧,新郎官。"

出租车驶上高架时,她靠在他肩头翻手机里的婚纱店照片。他说这个好看,她说那个更衬她的腰线,两个人争了一路。然后——一声巨响。金属扭曲撕裂,玻璃碎裂飞溅,他立马护在她身前,天旋地转间,她听见他在喊她名字。杉杉、杉杉——

她再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在了。

医生说,他内脏破裂大出血,送到医院时血压几乎测不到。可他在担架上始终没合眼,攥着那枚戒指,对医生说:"戒指……帮我给她……告诉她……忘了我……不要难过……替我好好活……"

"好好"两个字没说完,手就松了。

林杉坐在太平间外面,从白天到黑夜,一滴泪没掉。护士说姑娘你回去歇歇,她摇头。后来有人发现她坐了一整夜,像一尊石像。可她其实哭过了——在梦里,在他怀里,哭着求他别走。但那是个梦。梦里他也慢慢变凉,胸口一寸一寸,冷到四肢,最后整个人像块冰,她捂不热。

今天是他头七,也是他们选好的婚期。

她对着墓碑笑了笑,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乐阳,"她说,"我来嫁你了。"

那天深夜,灵堂红烛高烧。八仙桌上铺着红布,摆两个牌位——"先夫肖公乐阳之灵位","未亡人林氏杉娘自奉"。她抱起他的骨灰盒,盒身冰凉,环在臂弯里恰如他昔年腰线的弧度。红绸垂地,烛影摇红。她独自立于堂前,深深拜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顿了顿。高堂之位空着。两对父母,散的散,走的走,亡的亡。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个人,抱着他冰凉的名字。她继续拜下去。

夫妻对拜。

她展开那张早已写好的婚书,烛火映着墨迹,一字一字念出声: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然后她把婚书折好,放进骨灰盒旁。抱起盒子走进洞房,在枕侧放正,合衣躺下。又伸手替他"盖好"被子——像从前每个冬夜他替她掖被角那样。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上她无名指那枚"向阳"的戒指,亮得刺目。

她侧过脸,对着那方冰凉的盒子轻声开口,声音很静,静得像说给枕边人听的情话。

"乐阳,你知道吗?你是我长夜里唯一的那束光。"

"是你照亮了我。"

"可惜我终究没有照亮你。"

她阖上眼,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而与此同时,凌晨12:00,地府鬼门大开。

肖乐阳心急如焚往人间赶。他只想看她最后一眼,一眼就好。跟她说别哭,好好活着,忘了他吧。而林杉的灵魂正往地府深处走——她满心以为爱人已入轮回,她要追上去,无论六道八荒,生生死死,她总要找到他。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他在人间的风里拼命寻她,她在阴间的路上拼命追他。他们在鬼门关前擦肩而过,一个只差回头,一个只差驻足。

可他满眼是人间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她满眼是轮回他可能踏上的每一条路。

谁都没有看见对方。

肖乐阳寻遍人间也没找到她,最后在黎明前赶回地府,才听说有个穿嫁衣的女子刚入了轮回。他疯了一样扑向轮回去,可六道茫茫,千万灵魂如星流泻,他辨不出哪一缕是她。她走得太急、太快,像怕追不上。

他在轮回台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鬼差催他上路,久到他的魂魄开始透明。

“下辈子。”他最后说,声音落在茫茫六道里,像一道刻进风里的誓约——“下辈子,我一定认出你。”

而林杉已经坠入轮回。她以为他先走了。她以为她追上了。她义无反顾扎进茫茫来世,满心都是他的眉眼,他的心跳,他替她掖被角的手。她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有人正在一步一步,追向她永远赶不上的那条路。

一前一后,全错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一步之遥,永远错过。

中元节那天的阳光照进房间时,红烛早已燃尽。枕上的人安安静静,唇角似乎还留着一点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终于牵住了他的手。

而她的手机屏还亮着,停留在昨晚编辑完却没有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收件人是他永远收不到的号码。

“乐阳。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换我照亮你。"

后来新闻是这样播报的——本市著名心理学家林杉女士,于今日凌晨被发现于家中离世。死因为服用过量安眠药,系自杀身亡。据悉,其未婚夫肖乐阳七日前因车祸去世。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短短67个字

公事公办,一笔带过。

没有人知道那晚的灵堂里红烛高烧过。没有人知道婚书上"良缘永结"四个字浸过泪。没有人知道地府门前两个魂魄擦肩时,衣袖差一毫就碰到。

没有人知道,一束光照亮了一整条长夜,却在熄灭的那一刻,没有照亮自己。

也没有人知道,来世的风里,永远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在飘。

"下辈子我——"

风太大,听不清了。

( PS:作者是新人小说作家,不要求礼物,宝宝们想打赏就打赏,只需要一个免费的赞,或者打一次卡就行。(。・ω・。)ノ♡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直接在评论区跟作者说,作者看到了就会改(。ò ∀ ó。)这些都是作者的原创想法,如果和某些小说撞了设定,那作者在这里说一声对不起(ಥ_ಥ)而作者也是第一次写小说,所以可能文笔不算特别,如果影响了你们的观感,那作者在这里和你们道歉m(._.)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