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铁片

楚渊没往南追。

他往西走了二十里，爬上一座光秃秃的矮坡。从这里能看到南边官道上一前一后两个人影——程岩跑得不快，但胜在耐力，像条丧家犬似的低着头闷跑。后面那个追他的东西，楚渊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

不是人。

那东西比人高半个头，浑身裹着一层灰黑色的壳，壳上有圆圈印记——跟灰粉脸上那个一模一样，跟罗铁那块暗红碎片上的也一模一样。它走路没有膝盖弯曲的动作，像一截木桩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挪，每一步都踩进土里半尺深。

【楚渊】（蹲在坡顶，把残刀从腰上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左手腕的布没拆，线封隔着布一下一下地跳）

那就是程岩去接的东西。

他没急着下去。

程岩跑到坡底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后面那个东西不追了。它停在了坡底正中间，灰黑色的壳在日光下泛着油光，圆圈印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程岩】（喘着粗气，转过身，手按在腰间，脸色惨白）

你他妈跟了一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渊】（从坡顶站起来，残刀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走下去，墨蓝纹路在刀身上慢慢亮起来）

你接的人到了。我来看看是什么货色。

【程岩】（后退了一步，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狂热）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这根线——这根根——它不是要毁灭我们。它是要重塑我们。拜神教给了活路，你偏要砍。你爹也是，你也是——你们楚家的人，骨头比谁都硬，命比谁都短。

【楚渊】（脚步没停，距离程岩还有十步的时候停住，残刀横在身前）

我爹在哪。

【程岩】（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黑牙）

楚铁山？他半年前去了南域。不是跑。是去送信的。他身上的线封——跟你不一样。他的封是活的。他把自己当诱饵，把根须引到了南域深处，给联盟那边争取时间建界桩。他现在还活着——但快不行了。根须缠了他全身，从脚底板钻进去，从天灵盖钻出来。他还在笑。你爹到死都是那副德行。

楚渊握刀的手没抖。但线封跳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痒，是愤怒。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点了一把火。

【楚渊】（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接的这东西，是来取代你的吧。

【程岩】（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楚渊】（抬刀，刀尖指向坡底那个灰壳怪物）

灰粉你认识吧。粮仓那个。它身上的圆圈印记，跟你接来的这个一样。灰粉是第三等牵线人做出来的——把活人的脸剥了，贴上圆圈，线从圆圈里长进去。你接来的这个，壳更厚，圆圈更深。它是来接替你当"第三等"的。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你是多余的。

程岩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空白。他慢慢转过头去看那个灰壳怪物。

怪物没动。但壳上的圆圈印记——转了一下。像瞳孔对焦。

【程岩】（声音发颤）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说我会升为第三等。他们说——

【楚渊】（残刀出鞘，一步跨出，刀光墨蓝）

他们说你妈。

刀落。

程岩的头飞出去之前，脸上还挂着那种空白的表情。灰壳怪物动了——壳裂开一道缝，一根黑线弹射而出，直奔楚渊面门。

楚渊没躲。他左手腕上的布被线封撑裂了——一道墨蓝色的光从缝里射出来，跟那根黑线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僵持了半息。然后黑线断了。断口处没有血，没有汁液，只有一股灰白色的烟冒出来，像烧焦的头发。

怪物往后退了一步。壳上的圆圈印记疯狂转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楚渊】（刀没收回，盯着怪物）

你也是被种进去的。壳是后长的。你里面——是个人。

怪物没回答。它转过身，往南跑了。跑得不快，壳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楚渊没追。他低头看程岩的尸体。尸体上没有伤口流血——线从脖子断口处涌出来，像蛆一样往土里钻。他一脚踩上去，碾碎了那些线头。

他从程岩怀里摸出来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两个字："接引"。

【楚渊】（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三）

第三等接引牌。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程岩的尸体。

线已经钻光了。脖子上只剩一个黑洞，洞壁上有一圈灰白色的痕迹——跟楚铁山拇指上的灰白痕一模一样。

楚渊往西走了五里，找到罗铁说的那个地方——城北旧墙根后面，砖缝底下。楚铁山留的铁片还在。他把它抠出来，铁片巴掌大，边缘有刃，上面刻了一行字。

字很小，刻得很深。楚渊凑近了才看清：

"根须往南域去了七成。我往南去引开剩下的。别来找我。等你线封全开，残刀重铸完成，再来。"

铁片背面还有一个东西——一小块暗青色的刀碎片，嵌在铁片凹槽里，跟残刀是同一块铁打出来的。

楚渊把铁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别来找我。"

他捏着铁片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土味。线封在左手腕上慢慢平复下来，墨蓝的光暗了下去。

他把铁片贴身收好，把那块暗青色碎片取下来，嵌进残刀刀背的缺口里。

残刀震了一下。墨蓝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楚渊往北走。不是回城。是出城，往北域深处去。楚铁山往南引根须，那他就往北——北域是联盟最后的地盘，也是离南域最远的方向。他要去那里把残刀彻底重铸，把线封彻底打开。

然后——再来找他爹。

——第15章·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