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边巡

“我想申请随同边巡的权利。”

　　他的表情卸下了那种向来从容的微笑，深深地看着我。

　　“你知道边巡是什么吗？”

　　“知道，”我说，“边防巡逻，沿国境线徒步巡查，检查界碑、铁丝网、监控设备的状态，排查越界痕迹。单次行程二十到四十公里，耗时一到两天，根据地形和天气而定。”

　　“你一个向导，去凑什么热闹？”

　　“向导也是军人，”

　　“你知道边巡的流程吗？”

　　“知道一些，不够详细的请您指点。”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原谅你一时兴起”变成了郑重。

　　“边巡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每一次巡逻都要提前三天报备，路线、人员、装备、应急预案，全部要经过军区审批。出发前要开会，所有人明确各自的任务和分工。沿途有多个检查点，每个点都要在规定时间内到达并签到。回来后要交协同巡查报告，详细记录沿途情况，任何异常都要上报。”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边巡是有危险的。去年一年，阿勒泰片区在巡逻过程中遭遇的越境人员、武装渗透、不明身份人员，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次。最严重的一次，一个三人巡逻组在风雪中失联了二十六小时，最后是直升机搜救才找回来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想去？”

　　“正是因为知道，才想去。”

　　沈渡的浅色眼瞳很亮地盯着我，让我有一种对方好像很开心的错觉，虽然他嘴角的弧度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知道你是向导吧？”他说，“向导的职责是疏导哨兵的精神状态，不是拿着枪去边境线上溜达。”

　　“我知道。但向导的感知能力在巡逻中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有些东西哨兵的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但向导能感知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芳汀。”

　　我停下来，转过身。

　　“你开始在白塔接任务才几年？”

　　“四年。”

　　“四年就攒下了那么厚的军功档案，”他撑着脸笑眯眯的，“也是这么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沈渡批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下楼找到林霜，让她帮我整理一份哨所所有哨兵的档案，我想先过一遍。林霜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抱来了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点位编号和哨兵姓名。

　　顺便还带来了一份正式的批文。

　　我们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空会议室里坐下，我开始翻档案。

　　哨所的哨兵分布很分散，除了常驻在主楼附近的几个，大部分都在各个点位轮值。点位按编号从一号到七号，分布在方圆上百公里的范围内，条件最好的是一号和三号——有常驻的通讯基站，有相对固定的轮班制度，补给也跟得上。条件最差的是二号和五号——二号在山脉深处，通讯靠卫星终端，补给靠不定期运送；五号在山脚沼泽边缘，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冰封千里，一年四季都不好过。2

　　二号点位。陆顿鸣珠。

　　我翻到他的档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信息很全——个人信息登记表、体检报告、精神评估记录、历次疏导报告——但全都是冰冷的数字和标准化的描述，看不出任何真实的人的东西。疏导报告那一栏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两次记录，都是林霜来了之后的半年内了，之前的几年里没有任何疏导记录。

　　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三四年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深入的精神疏导。

　　而他昨晚的状态，也印证了这一点。

　　我把他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其他的。

　　林霜坐在旁边一直支着下巴陪我。

　　“你是真的闲不下来。”

　　“还行吧。”

　　“还行？”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你来了才多久吗？别人刚到新单位，前一个月都是在熟悉环境、认人、适应节奏，你倒好，来了第一天晚上就给哨兵做疏导，第二天你又要申请随同边巡。下周我可能已经看到你当上西部向导司令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我融入得快。”

　　“融入得快？”林霜还是那样随意的姿势随意的语气开口，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都不随意。

　　“我不是阿勒泰哨所的正式编制。我是从伊犁借调过来的，比你早来刚半年。”

　　这个信息我第一次听说，但我没有表现出惊讶。

　　“阿勒泰这个地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条件实在太艰苦了。不是那种‘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的苦，而是……你来了就知道自己待不长的苦。海拔高，气温低，补给线长，哨兵状态差，而向导更差。”

　　“向导更差？”

　　“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能力一般的向导，”林霜说，“真正有本事的，不会愿意来这种地方。来的要么是刚毕业被分配过来的，干满一年就申请调走；要么是混资历的，熬够了就走人。像我这样借调过来的，更是随时都可能被叫回去，而哪怕是我这样的C级向导，哨所都申请了一年，可阿勒泰哨所所有哨兵的等级都在A级及以上。”

　　她看着我，面对自己能力不够的问题表情很坦然，她已经尽力了。

　　“你知道你是这五年来，第一个主动申请来阿勒泰的、能力评级在B级以上的向导吗？”

　　我现在知道了，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林霜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神那么复杂，为什么所长在确认我去向的时候反反复复问了那么多，为什么陆顿鸣珠会在大半夜来敲我的门。

　　“所以，”林霜说，“你申请随同边巡这件事，不只是在所长眼里很特别。在整个哨所眼里，都很特别。”

　　“为什么？”

　　“因为之前来的向导，没有一个申请过。不是不能，是不想。边巡路线长、条件差、有危险，而且对精神能力的消耗很大。在这里熬一年就走的向导，没必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我一个月后就要调回去了。伊犁那边也缺人，早就催了好几次了。所以等你参加完军区活动、适应了哨所，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霜小麦色的脸上，把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酒窝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再说下去，抱起文件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把这片哨所的未来，交到了我手上。即使她只比我早来半年，即使她一个月后就要离开。但她选择相信我，相信一个主动前来的战友的信念。

　　我现在很想下线去论坛夸夸写这段剧情的编剧，真不愧号称国家撑腰、和军部有合作的跨时代级作品！连我这种玩遍套路的无情菠萝头都忍不住有点感动。

　　如果现在还存在游戏面板，从剧情人物表现来看，主线任务进度条应该已经有[推进10%]的提示了。我默默握拳夸奖自己的机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