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木桶碰到石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想起昨晚相柳难得没有坐在屋檐下守夜,而是陪她在院子里待了很久。
窗外已经亮了。
晨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清安花淡淡的香气。
苏晚披上外衣走出去,一眼便看见相柳站在药架旁。
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筛,正在把昨晚忘记收进去的药材重新铺开。
“你怎么又这么早?”
苏晚靠在门边,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慵懒。
相柳回过头。
“吵醒你了?”
“没有。”
苏晚低头看了眼已经被摆好的药材,又看见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她走过去坐下,用手碰了碰碗沿。
温度正好。
“不对。”
她抬头看相柳,“这是谁做的?”
相柳把竹筛放好。
“我。”
苏晚神情顿时变得认真。
她先看了看粥,又看了看相柳。
“你确定能吃?”
相柳:“……”
苏晚没忍住笑了。
“我就是问问,毕竟你上次煮粥的时候,差点把三天的米一起放进去。”
“这次没有。”
“盐呢?”
“没放。”
“水呢?”
“按照你说的。”
苏晚听得有些意外。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粥煮得算不上多好,但米已经软了,水也没放多,至少比上一次强了不少。
她又尝了一口。
“确实能吃。”
相柳看着她。
“只是能吃?”
苏晚抬眼,正好对上他略显认真的目光。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评价。
“好吃。”
她改口。
“真的?”
“真的。”
相柳这才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苏晚低头喝粥,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相柳会早起给她做饭。
更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坐在这样一个小院里,一边闻着药香和花香,一边等一个原本连菜都不会切的人替她准备早饭。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轰轰烈烈。
却让人舒服。
等苏晚吃完,相柳已经把医馆的门打开了。
门外的晨光照进来,街上的声音也慢慢多了起来。
“今天病人应该不少。”
苏晚起身收碗。
相柳伸手接过去。
“我来。”
“又来?”
“顺手。”
苏晚看着他。
“你现在真的很会用这个理由。”
相柳没有否认。
“好用。”
苏晚笑了。
“行,那你洗。”
她拿着药册去了前堂。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陆陆续续进来。
上午的病人很多。
有个老人腰疼,有个孩子夜里咳嗽,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手上起了红疹。
苏晚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
相柳就在旁边帮她。
一开始,他只是按照苏晚的吩咐拿药。
后来次数多了,有些常用的药材位置,他已经记得比病人还清楚。
“第三格左边那包。”
苏晚头也没抬地说道。
相柳已经把药递到她手边。
“这个?”
“对。”
苏晚接过来,顺手打开。
“再拿一块干净的布。”
布也很快递过来。
旁边等着看病的婶子看得直笑。
“苏大夫,你们两个现在还真有默契。”
苏晚正在给孩子包扎,闻言动作没停。
“天天在一起做这些事,自然就熟了。”
婶子笑得更明显。
“只是熟了?”
苏晚这才抬头。
“婶子,你今天是来看腰疼的,还是来问我的事情的?”
“都问,都问。”
婶子笑呵呵地说道,“反正你这里又不收聊天的钱。”
旁边几个病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苏晚有些无奈。
她低头继续给孩子处理伤口,倒是相柳从始至终没说什么。
只是等那几个病人离开以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她刚才为什么笑?”
苏晚正在洗手,闻言回头。
“你没听懂?”
“听懂了。”
“那还问?”
相柳看着她。
“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
苏晚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拿起旁边的布擦干手,故意问:“那你觉得我们一般吗?”
相柳沉默了一下。
“不是。”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
苏晚反而愣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相柳竟然连想都没怎么想。
“哪里不一般?”
她继续问。
相柳却没马上回答。
院外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穿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请问苏大夫在吗?”
苏晚转过身。
“我就是。”
男子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
“没想到苏大夫这么年轻。”
“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
男子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我是替家中长辈来请大夫的。他最近总是头疼,清水镇的大夫看过几个,都说不出是什么问题。”
苏晚点头。
“病人能过来吗?”
“恐怕不方便。”
男子说道,“若苏大夫愿意出诊,诊金可以加倍。”
苏晚并没有因为“加倍”两个字立刻答应。
“具体住在哪里?”
男子说了个地方。
离这里不算远。
苏晚想了想。
“下午我过去看看。”
“那就有劳苏大夫了。”
男子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家中长辈让带来的见面礼。”
苏晚没有接。
“看诊收诊金就够了,礼物不用。”
男子笑道:“只是一点心意。”
“真的不用。”
苏晚语气温和,却没有松口。
男子见她态度坚决,也没继续勉强。
“那下午我来接苏大夫。”
“好。”
等人离开以后,苏晚低头重新整理桌上的东西。
相柳却站在旁边没动。
苏晚过了一会儿才察觉。
“怎么了?”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
苏晚答应得很快。
相柳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说不用了?”
苏晚抬头看他。
“你不是每次都要跟吗?”
相柳没说话。
苏晚笑了笑。
“而且我已经发现了,拒绝你也没用。”
“有用。”
“哪里有用?”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我不会去。”
苏晚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看着他。
相柳的神情很认真。
不是客气。
也不是随口一说。
苏晚突然意识到,相柳现在确实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他依旧会担心她,也依旧想保护她。
但已经不会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替她做所有决定。
“那我现在想让你陪我。”
苏晚说道。
相柳看了她片刻。
“好。”
下午,那名年轻男子果然来接人。
苏晚背上药箱准备出门,相柳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
男子看到这一幕,笑着问:“这位公子也一起?”
苏晚点头。
“他陪我。”
“原来如此。”
男人没有多问。
三人一起出了医馆。
路上经过一段集市,街边有卖糖糕的小摊。
甜香被热气裹着飘出来,苏晚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她其实不饿。
只是来到大荒以后,很少吃这种甜食。
前面的男子还在介绍病人的情况,苏晚听得认真,很快便把刚才那一眼忘了。
相柳却停了一下。
等苏晚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回过头时,他已经走到糖糕摊前。
“你做什么?”
相柳付了钱,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糖糕回来。
“给你。”
苏晚看着手里的东西。
温热的香气透过油纸散出来,甜甜的,混着一点米香。
“我没说想吃。”
“你看了。”
“看一眼就要买吗?”
“嗯。”
苏晚哭笑不得。
“那我以后上街岂不是什么都不能看?”
相柳认真想了一下。
“可以买。”
苏晚抬头看他。
“全买?”
“你喜欢就买。”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苏晚察觉到他的视线,耳根有点热。
她把糖糕往相柳手里推了一块。
“你也吃。”
“我不喜欢甜的。”
“那也吃。”
相柳看了看手里的糖糕。
“为什么?”
苏晚咬了一口自己的,含糊说道:“因为是你买的,总不能全让我吃。”
相柳没有再拒绝。
他低头尝了一口。
眉头立刻轻轻皱起来。
苏晚一直在看他,见状忍不住笑出声。
“是不是太甜?”
“嗯。”
“我就知道。”
“你还让我吃。”
“我想看看九命相柳吃甜食是什么表情。”
相柳侧头看她。
苏晚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现在看到了。”
“满意了?”
“挺满意。”
相柳没有说什么。
却还是把剩下那块糖糕吃完了。
苏晚看见了,故意问:“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已经拿了。”
“可以不吃。”
“浪费。”
苏晚笑着摇头。
“你理由真多。”
风从街巷里吹过,油纸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苏晚低头又咬了一口糖糕。
刚才那一点甜意仿佛一直留在舌尖,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走到巷口时,她伸手从相柳怀里拿回自己的药箱。
相柳没有松手。
“我拿。”
“前面不远了。”
“我知道。”
“那给我。”
“不给。”
苏晚愣了一下。
这是相柳第一次这么直接。
她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
“行。”
“那你拿着。”
相柳握紧药箱,继续往前走。
苏晚跟在他身边,没再和他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