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推开房门时,院子里还带着昨夜留下的湿气。
石板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凉。角落里的药草沾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草木清苦的味道便混着泥土气息散开。
相柳已经醒了。
他坐在屋檐下,手边放着刚烧好的热水,昨天被他整理过三遍的那几包药材也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苏晚看见那些药,脚步停了一下。
想到昨天的事情,她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相柳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
苏晚走到桌边坐下,故意拿起其中一包药翻了翻,“就是觉得今天的药材看起来格外整齐。”
相柳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应该这样放。”
“是吗?”
苏晚点点头,一副认真赞同的模样,“那以后药房就交给你了。毕竟我整理一次就够,你能一口气整理三次,怎么看都比我细心。”
相柳终于听出她在故意逗自己。
“苏晚。”
“我在。”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相柳安静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拿她怎么样,只把已经温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水。”
苏晚低头看着茶杯。
杯壁还是温的,显然不是刚倒出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伸手捧住杯子,指尖很快被温度暖热。
“你今天怎么不反驳了?”
“反驳有用?”
“好像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说?”
苏晚被他问得顿了顿,随即笑出声。
“相柳,你最近变聪明了。”
相柳没理她,起身去开医馆的门。
木门推开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外面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只有远处卖早点的人已经支起摊子,隐约能闻见米粥和蒸饼的香味。
苏晚喝完茶,也开始准备今日要用的药材。
上午病人不多。
直到接近午时,一个常来医馆的婶子匆匆走了进来。
“苏大夫,你今日有空吗?”
苏晚刚写完一张药方,闻言抬起头。
“婶子,怎么了?”
“我家那口子昨天上山的时候摔了一跤,回来以后就一直说腿疼。今早更厉害了,连地都下不了,我想着请你过去看看。”
“摔到哪里了?”
“右腿,我也看不出来伤没伤到骨头。”
苏晚听完便起了身。
“我去拿药箱,你先别急。”
她刚转身,相柳已经从柜子旁边走过来。
“我陪你。”
婶子显然已经习惯相柳待在医馆,听见这话还笑着说道:“那正好,山路不好走,多个人陪着苏大夫也安全些。”
苏晚看了相柳一眼。
“那医馆怎么办?”
“关一会儿。”
“最近你关门越来越熟练了。”
相柳语气平静:“病人重要。”
苏晚听见这句话,反而没话说了。
毕竟这还是她平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她收拾好药箱,两人便跟着婶子出了门。
对方住的村子不算远,只是要穿过一段山路。
昨晚刚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湿,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鞋踩进落叶里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一开始走得还算稳。
直到前面出现一段下坡。
泥土被雨水泡软,脚下很滑。
婶子走惯了山路,三两步便下去了,回头见苏晚还在后面,连忙提醒道:“苏大夫,你慢些,这里每次下过雨都不好走。”
“知道了。”
苏晚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提着药箱,小心往下走。
相柳一直走在她身后。
“药箱给我。”
苏晚摇头。
“不重,我自己拿。”
“路滑。”
“我看得见。”
她刚说完,脚下便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鞋底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苏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一把握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了相柳怀里。
鼻尖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淡的冷香。
不像药草,也不像普通香料,更接近雨后山林里那种清冷的气息。
苏晚愣了两息。
腰间多了一只手。
相柳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稳稳握着她的手腕。
“有没有扭到?”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苏晚这才回过神。
“没有。”
她想站稳,相柳却没有马上松手。
“先别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踩过的地方,又看向她的脚踝。
“脚疼不疼?”
“真的没事。”
苏晚试着动了一下。
确认没有疼痛后,才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见相柳的睫毛,也能感觉到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掌温度。
明明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可他的手却很暖。
苏晚突然有些不自在。
“可以放开了。”
相柳低眸看她。
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
他慢慢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放开她另一只手。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相柳。”
“嗯?”
“手。”
相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拢在里面。
苏晚本以为他会松开。
可相柳只是看了一眼,便握得更加自然。
“前面还滑。”
苏晚怔了一下。
“所以?”
“我牵着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在前面的婶子回头看见两人,脸上的笑一下变得意味深长。
“对对对,相公子牵着苏大夫比较稳。这路确实不好走,可别再摔了。”
苏晚耳根莫名有些热。
她本来想解释一句,却又觉得越解释越奇怪。
最后索性什么都没说。
相柳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每经过比较湿滑的地方,都会先踩过去确认一下,再让苏晚跟上。
苏晚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男人的手指修长,掌心有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
触感并不算柔软。
可很稳。
她忽然发现,相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很多话不会说。
很多情绪也不愿意直接表达。
可当真正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总会站在她身边。
走过那段最陡的山路后,地面已经平坦许多。
苏晚轻轻动了动手。
“现在不用牵了吧?”
相柳脚步没停。
“前面还有路。”
“可前面不滑了。”
“山里不安全。”
苏晚侧头看他。
“所以你准备一直牵着?”
相柳也转过脸来。
“你不愿意?”
风从树林间吹过,带着潮湿的青草味。
苏晚看着他那副认真等答案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说不愿意,他大概真的会立刻松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样说。
“随你吧。”
她移开目光。
“反正摔了也是你负责。”
相柳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好。”
到了村子以后,那位摔伤腿的男人果然伤得不轻。
好在只是扭伤,并没有伤到骨头。
苏晚替他处理完伤处,又交代了这几天不能下地干活。
男人一听立刻急了。
“苏大夫,我不下地,家里的活怎么办?”
苏晚手上动作没停。
“你现在硬撑着下地,等伤得更严重,以后一个月都干不了活。”
旁边的婶子立刻点头。
“就是,我都和他说了,他就是不听。”
男人还想辩解。
苏晚已经把药递给他。
“这几天听婶子的。伤好了再忙,总比以后落下毛病强。”
男人被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说得没办法,只能老实答应。
从屋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山里的空气比来时干燥了一些,泥路也晒得没那么滑了。
苏晚提着空了不少的药箱,刚准备往前走,一只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相柳。
“现在真的不滑了。”
相柳没有收回手。
“我知道。”
“那你还……”
“回去还有一段路。”
苏晚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走吧。”
相柳五指慢慢收拢。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路边的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片浅金色的光。
苏晚走到一半,忽然开口。
“相柳。”
“嗯?”
“你手有点热。”
相柳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那松开?”
苏晚沉默了两息。
“算了。”
“快点回去。”
相柳没有说什么,只将她的手重新握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