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温顺藏刃,人心渐偏
张函瑞入住将军府偏院的那日起,府里的气氛便悄然变了味。
没有风起云涌的争执,没有明目张胆的争抢,他始终维持着最谦卑、最温顺、最懂事的模样,安静蛰伏,不争不闹,却寸寸侵入这座只属于陈奕恒与张桂源的府邸。
此时陈奕恒怀胎八月有余,身子沉重到了极致。
日日腰背酸胀、腿脚浮肿,连简单的起身、移步、抬手都要耗费全身力气。夜里常常被沉重胎压迫得喘不上气,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浅眠,又会被突如其来的胎动惊醒。
他娇气、体弱、孕相辛苦,是实打实需要日日被照料、被迁就、被耐心对待的人。
从前张桂源归府,满心满眼都是疼惜与补偿。
可自张函瑞留府之后,一切都在无声之中,慢慢偏移。
张函瑞极懂拿捏分寸,更极懂拿捏人心。
他从不主动靠近主院,从不逾矩打扰陈奕恒安胎,偏偏总能在张桂源晨起、伏案、理事、散步的每一个缝隙,恰到好处地出现。
晨起天微亮,将军尚未更衣,他便已经立在院外,捧着温热的茶水、清爽的早点,安静等候。
待张桂源出屋,他低声请示军务、细数当日待办事项,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无需半句叮嘱,便能将所有琐碎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
白日张桂源伏案看书批卷,他便静立一侧,无声研墨、整理卷宗、收拾案台,安安静静,从无半分吵闹。
若是张桂源稍有疲惫,他便立刻递上热茶、轻柔开窗通风、低声提醒歇息,体贴入微,细致周到。
他从不喊累、从不撒娇、从不抱怨。
永远温顺、永远省心、永远懂事、永远能替张桂源分担所有烦扰。
这般极致的体贴,日复一日,默默对比着主院里那个日日辛苦、时时不适、需要人迁就呵护的陈奕恒。
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之间,张桂源心底的感受,悄然发生了偏移。
他依旧心疼陈奕恒孕中辛苦,依旧记得要护妻儿安稳,可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了细微的对比。
——恒恒娇气,事事要人顾。
——函瑞懂事,事事不用人顾。
——恒恒怀身辛苦,时时闹不舒服。
——函瑞贴心入微,处处替他减负。
这些念头细碎、隐秘、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是偏见,却日复一日,扎根心底。
张函瑞从不说半句陈奕恒的坏话,从不挑拨离间,他只用极致的懂事,反衬陈奕恒与生俱来的柔弱娇气。
一日午后,秋阳燥热,屋内闷滞。
陈奕恒胎气沉重,心口闷胀难受,靠在软榻上微微喘息,浑身乏力,连抬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侍女替他轻轻按着腿脚,依旧缓解不了浑身的酸胀疲惫。
张桂源守在一旁,看着他苍白虚弱、时时不适的模样,习惯性开口念叨:“怀个孩子这般辛苦,日日难受,真是娇气惯了。”
语气依旧是熟悉的嘴硬嗔怪。
若是从前,陈奕恒会软软撒娇、会委屈靠他怀里求哄。
可如今,偏院之人日日贴身相伴,那些看似寻常的念叨,落在他耳里,字字扎心。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阴影,安静沉默,不再应声。
恰好此时,张函瑞轻步入内,手中捧着一碗凉润去火的清露茶汤,温顺行礼:“将军,午后燥热,属下煮了清润茶汤,可解闷热乏气。”
他举止得体,眉眼温顺,不仅顾及张桂源的疲惫,还轻声补了一句:“夫人孕中怕闷,此汤温和无害,夫人亦可少量饮用,舒缓胎燥。”
一句话,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既体贴了张桂源,又顾及了陈奕恒,在外人看来,便是极致乖巧、懂事、懂得尊卑分寸。
张桂源看着他这般周到妥帖,心底不自觉生出赞许。
“嗯,有心了。”
简单两个字的赞许,轻轻落在陈奕恒心底,却重得让他心口发沉。
他看着眼前的一幕。
自己痛苦难安、虚弱无力、日日煎熬。
旁人体贴周全、省心懂事、处处圆满。
不用言说,不用争抢,单单这样站着,便轻轻松松夺走了本该独属于他的目光与赞许。
张函瑞放下茶汤,并未多留,依旧恭顺退去,临走前目光极轻一扫软榻上的陈奕恒。
眼底温顺褪去一瞬,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与凉薄。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注目。
他要的是——让张桂源慢慢习惯他的陪伴、习惯他的体贴、习惯他的不可或缺。
让张桂源渐渐觉得,柔弱娇气的夫人是负担,温顺懂事的自己是救赎。
人的心,最是容易偏向省心之人。
日子一日日过着,府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从前张桂源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入内院,俯身看他、抚他孕肚、问他舒不舒服。
如今,他常常先在外院听张函瑞汇报事务、核对账目、交代军务,耽搁许久,才缓步入内。
从前他夜里归来,满心都是哄他歇息、替他揉腰、安抚他情绪。
如今,偶尔夜深,书房灯火依旧亮着,是张函瑞在陪着他整理剩余卷宗。
陈奕恒夜里胎动频繁,常常难受失眠,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空落落的半边床,心底荒凉一片。
他不敢闹、不敢哭、不敢质问。
他快要临盆,身子最弱、底气最虚、最经不起风波。
陈思罕与杨博文时常入府看他,每每见他日渐沉默、眼底无光,皆是满心担忧。
杨博文看着日渐偏移的人心,忍不住轻声劝慰:“恒恒,你同大将军好好说说,别自己憋着。”
陈奕恒轻轻摇头,小腹沉重起伏,声音虚弱软糯,带着无尽的无力:“我说了,又能如何?”
“他没有做错什么。张函瑞听话、懂事、替他分忧。旁人看来,是我小气、多疑、容不下可怜晚辈。”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酸涩、所有的被挤占的落差,全部拿不上台面。
只能硬生生忍下。
陈思罕看着自家堂哥隐忍委屈、日渐消瘦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急,却也无可奈何。
张函瑞太会装、太会藏、太会拿捏分寸。
他无错可挑、无把柄可抓、无时无刻不在扮演无辜可怜、温顺知恩的模样。
夜色渐深,主院灯火温柔,却冷清至极。
张桂源终于回房,轻轻躺在他身侧。
他习惯性伸手,小心翼翼抚着陈奕恒沉甸甸的小腹,动作依旧温柔,依旧有疼惜。
可陈奕恒清晰地感觉到——
那份温柔里,多了几分疏离。
那份疼惜里,少了几分独宠。
他轻声开口,软糯的声音带着极轻的试探:“夫君,你最近……很忙吗?”
张桂源闭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军务收尾繁琐,函瑞帮我分担大半,省心不少。”
自然而然的夸赞,自然而然的认可。
陈奕恒心口骤然一堵,酸涩漫遍全身。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原来不知不觉间。
那个西凉来的少年,已经成了他夫君口中省心、能干、得力、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他自己。
只剩娇气、麻烦、体弱、需要被照顾。
一强一弱,一省一累,一外一内。
人心偏移,早已成定局。
黑暗里,陈奕恒轻轻抬手,贴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指尖微微发颤。
宝宝,对不起。
娘亲快要守不住我们的圆满了。
有人悄悄闯进我们的家,偷走爹爹的偏爱,磨平独有的温柔。
无声的泪,悄悄浸湿枕巾。
不闹、不作、不哭、不质问。
只是心底那片曾经盛满爱意与安稳的天地,正在一寸寸,慢慢崩塌。
而床侧的男人,一无所知。
他只当是孕夫敏感多虑、情绪脆弱。
却不知,温柔表象之下,利刃早已入腑,人心早已渐偏。
风雨欲来,产期将近。
陈奕恒最无助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