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身孕吐,满腹心酸
秋夜的风愈发寒凉,穿过将军府层层叠叠的廊宇,卷着残留的桂香,吹得殿内窗纱簌簌轻晃。
自昨夜和陈思罕、杨博文袒露心事,说出怀孕的秘密后,陈奕恒一夜未得安寝。心底积攒的疑虑与惶恐层层积压,再加上腹中初怀胎相不稳,浑身始终恹恹无力,连带着气息都虚软了大半。
张桂源归京休整的时日短暂,军务堆积如山,整日泡在书房里,晨昏不休。往日里寸寸的温柔叮嘱、不厌其烦的照料,尽数被冰冷的公务取代。他依旧是那副嘴硬的模样,偶尔碰面随口念叨一句他娇气,却再也没有多余的耐心,俯身哄他半分。
府中下人恪守本分,恭敬周到,却终究是外人。无人敢擅自揣测主子心思,更无人能看透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夫人,此刻正独自承受着怀胎之初的万般煎熬。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整座将军府陷入沉沉静谧,书房的灯火还遥遥亮着,映着男人忙碌挺拔的身影,却照不进冷清孤寂的主寝殿。
陈奕恒本是浅眠体质,今夜小腹隐隐泛起细微的坠胀感,心口也堵着一股闷胀的浊气,翻来覆去许久,始终无法入眠。
他披着单薄的寝衣,独自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软毯上。殿内暖炉的暖意早已散尽,丝丝凉意侵透衣衫,让本就不适的身子愈发难受。
起初只是淡淡的反胃,像是喉头卡着一团浊气,不上不下,闷闷沉沉。
陈奕恒起初只当是白日心绪郁结,并未放在心上。他轻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眉眼温顺,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柔软的期许。这是他和张桂源的孩子,是他在这偌大将军府里,除了情爱之外,唯一的牵绊与底气。
可不过片刻,那淡淡的闷胀骤然加剧,化作汹涌剧烈的恶心感,猛地席卷四肢百骸。
是突如其来的孕反。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酸涩的腥气直冲天灵盖,喉咙剧烈发紧,翻涌的恶心让他瞬间眼前发花,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陈奕恒猝然俯身,死死捂住胸口,生理性的反胃汹涌而来,让他根本无力招架。
他从未这般难受过。
自幼被陈家全员娇养长大,锦衣玉食,无病无灾,连风寒小病都极少有,向来是被护在温室里的娇贵公子。嫁入将军府后,更是被张桂源宠得无忧无虑,半点苦楚都未曾尝过。
可如今,怀胎的煎熬,孤身的委屈,齐齐压垮了他。
剧烈的呕吐感反复翻涌,他扶着冰冷的桌沿,弯腰干呕不止,胃里空空荡荡,吐不出任何东西,却依旧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反胃,酸水灼烧着喉咙,涩得眼眶瞬间通红。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眼睑上,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唔……”
软糯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哭,不敢出声呼救。
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没有下人贴身伺候,没有温热的茶水递来,没有熟悉的怀抱可以依靠,更没有那个会一边嫌他娇气、一边笨拙哄他的夫君。
从前他哪怕只是轻微头疼、指尖擦破一点皮,张桂源都会紧张不已,放下所有公务守着他,细细叮嘱医女开药,搜罗温补的吃食哄他开心。
可现在,他怀着身孕,承受着常人难捱的孕反,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一起般难受,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硬扛。
生理性的痛苦铺天盖地,心底的委屈更是泛滥成灾。
他扶着桌沿,微微蜷缩着单薄的身子,一次次压抑着翻涌的恶心,浑身脱力般发软,纤细的肩背微微颤抖,惨白的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清甜的白茶信息素彻底紊乱,不再是往日温顺柔和的模样,变得稀薄、酸涩,带着Omega极致不安、脆弱无助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飘散,无人感知,无人安抚。
他太难受了。
难受得四肢发软,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最后只能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面,双臂环着自己,死死按住发胀的胃部,任由酸涩的泪水肆意流淌。
明明只是初期孕反,是寻常妇人都会经历的苦楚,可落在陈奕恒身上,却委屈得近乎崩溃。
不是怕疼,不是怕苦。
是怕这份孤身一人的煎熬。
是怕他满心欢喜孕育的孩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珍视,在受苦,在坚持。
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遥遥隔着几道回廊,咫尺天涯。
他的夫君就在这座府邸里,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他忙着军务,忙着朝堂,忙着收留照料那个来自西凉的少年,忙着身边层出不穷的新鲜人与事,唯独忘了,他的夫人怀着身孕,正独自在深夜承受怀胎的剧痛与委屈。
心口的酸涩,比腹中的煎熬更甚百倍。
陈奕恒蹲在地上,小声哽咽,软糯的嗓音破碎又卑微:“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他单薄的身子阵阵发冷,也吹凉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
他忽然无比心疼自己,也无比心疼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
若是从前,他受半点委屈,都会黏着张桂源撒娇哭闹,求他安慰,求他陪伴。
可现在他不敢了。
心底那根西凉彩羽的刺,时时刻刻扎着他。他怕自己的矫情会惹他厌烦,怕自己的脆弱会显得无理取闹,怕本就偏移的人心,会彻底离他而去。
他只能硬生生憋着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一个人撑着。
孕吐的不适感缓缓褪去,只余下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刺痛,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陈奕恒缓了许久,才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缓缓起身。
他看着铜镜里脸色惨白、眼尾通红、满脸泪痕的自己,看着依旧平坦却藏着小小生命的小腹,鼻尖再次发酸。
曾经人人艳羡的盛宠,原来终究是镜花水月。
嘴硬的温柔会消散,独有的偏爱会偏移,盛大的宠爱会慢慢褪色。
今夜无人问津的孕吐,无人搀扶的狼狈,无人安抚的眼泪,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所有真相。
他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眼底盛满了软糯的委屈与孤冷,轻声呢喃:“宝宝,只有我们两个了……”
漫漫深夜,无人相伴。
他终究,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