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晚已经跑到河边堂屋的门口了,正背对着他研究那两盏灯笼,嘴里嘀嘀咕咕:“这玩意儿挂这么高,难道要我飞上去点……”
她转过来朝他喊,“喂!苏昌河!你过来看看这个灯笼怎么弄!”
苏昌河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身高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一伸手就够到了灯笼底下的流苏。
但他没有立刻解开,而是低头看着陈星晚:“你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陈星晚眨了眨眼,面不改色:“你刚才打架的时候自报家门了,我听见了。”
苏昌河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没有反驳,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他伸手把灯笼解下来递给她,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属于活人的体温,和他自己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他飞快地缩回手,别开脸去掩饰那一点不自然。
陈星晚没注意到。
她已经捧着灯笼高高兴兴地研究怎么点火了,最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永不熄灭款】,轻轻一吹火焰就窜起来。
她把灯笼点上挂回去,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拍拍手:“完美。”
天色渐渐暗下来。谷地的天空澄澈如洗,夕阳将西边的山脊镀成金红色,紫藤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愈发浓稠。
陈星晚在堂屋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一堆东西。
什么“烤鸡·极致美味”“桃花酿·回血回蓝”“红烧排骨·大份”“青菜豆腐汤·温暖家的味道”,摆了满满一桌子。
苏昌河站在门口看着那桌饭,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今天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从早上接到任务出门,到在山谷里杀完镖队又被对家伏击,再到被这个奇怪的女人救下,中间连口水都没喝过。
那些饭菜冒着腾腾的白气,香味顺着夜风钻进鼻腔,他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桌饭移到陈星晚身上——她正坐在桌边给自己倒桃花酿,动作随意舒展,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她的脸被灯笼暖融融的光照着,眉眼间没有恶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半分刻意。
“你……为什么救我?”他终于问了出来。
陈星晚端着酒杯看他,歪了歪头:“救你需要理由吗?”
“暗河的人做事都要理由。”苏昌河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也说了,你听见我自报家门。
你知道我是暗河的人,你知道暗河的人手里有多少血——你救了我,就不怕我转头杀了你抢你这地方?”
陈星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少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拍在他肋下那道新结痂的伤口上。
苏昌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
“就你现在这样,”陈星晚笑眯眯地说,“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摁地上。你拿什么抢我的地方?”
苏昌河:“…………”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坐下吃饭。吃完帮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明天还要盖新的房子呢。”
苏昌河在门口站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新长出来的草芽上,那些草芽嫩得像一掐就能出水。
晚风吹过来带着桃花和紫藤的香气,以及桌上传来的排骨和米饭的热气。
他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新做的,还带着木头的粗糙毛刺,但他坐上去的时候觉得比暗河里任何一张铺了锦缎的椅子都要舒服。
陈星晚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喝。”
苏昌河低头看着那碗青菜豆腐汤。
汤色清亮,碧绿的菜叶和雪白的豆腐在碗里沉沉浮浮,葱花细碎地撒在表面,热气扑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那种熨帖感让他整条脊椎都软了一下。
他默默地一口一口把汤喝完,又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排骨和鸡肉,低头吃得头也不抬。
陈星晚也不多话,两个人就着一桌子菜和窗外漫进来的月光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苏昌河主动去河边洗碗。
水很凉,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他蹲在岸边,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水里搓洗,指腹摩擦过瓷面的触感陌生又真实。
他今天才从鬼哭渊出来不久——那是暗河最残酷的试炼之地,百鬼窟里没有碗,没有饭,没有青菜豆腐汤,只有血肉和骨骼。
他洗着洗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星晚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从河里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她“嘶”了一声,然后甩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他。
“你有地方去吗?”
苏昌河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暗河,回不回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是无名者——暗河组织里最底层的那群人,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活不过三五年的消耗品。
他从鬼哭渊爬出来,也只是从一个消耗品变成一个稍微好用一点的消耗品。
陈星晚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这地方大着呢,以后还要盖更多房子,种更多花,养更多鸡鸭——”
她指了指河谷尽头的空地,“那一片我打算修个温泉,那边用来种菜,山上养蜂,河里养鱼……反正够你住的。”
苏昌河仰头看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线。
那件星光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浮动,像有无数萤火虫落在她裙边。
她低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随意,和今天她在他快死的时候蹲下来给他上药的神情一模一样。
没有算计,没有条件,就好像天经地义。
苏昌河低下头继续洗碗。
“……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流水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