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夕恩给易雅打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背景有点杂,像是走廊,有脚步声过去。

“夕恩?”

“嗯,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下课。”易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什么事?”
金夕恩把手机换了只手,靠在床栏上。她把那个想法重新理了一遍——镜面、水雾、变装。核心不是换装本身,是“换”的那个瞬间:人站在镜子前,雾把轮廓糊掉,然后雾散,人已经不一样了。她说这个可以一个人完成,不需要凑齐五个人,也不需要太复杂的场地。
“然后是声音。”她顿了顿,“我前几天在卫生间擦镜子,听见那个擦擦声。我觉得可以录下来,降调,压沉一点,再加点处理,让它听起来像个底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擦镜子的声音。”易雅重复了一遍。
“嗯。”
“你是说,用它当节奏的骨架?”
“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我还不确定能不能撑住整段,现在只试了一版,效果一般。”
易雅没立刻接话。金夕恩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方向可以。”她终于说,“但有个问题。如果鼓点是不规整的,动作就不能按标准的走,不然会脱节。”
“我也想到了。”金夕恩说,“所以想让你先自己想想,不用急着给方案。”
“给我几天。”
“多久?”
“三四天吧。”易雅说,“我想清楚再动。这种编法跟平时不一样,得先确定节奏的呼吸在哪儿,不然动作排出来也是散的。”
“行。不着急。”
“歌词呢?”
“还没,正在写。”
“那我先按情绪走,具体卡点等你词定了再调。”
“可以。”
挂了电话,金夕恩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跨校这件事始终是个坎——不是不能沟通,是每次都要多绕一道,时间对不上,细节也容易被压缩。
外间,韩淑瑜刚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肩上挂着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大概是路上买的。她没开大灯,只开了自己那侧的台灯,把包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谱子,摊在桌上。
金夕恩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没出声。
韩淑瑜跟自己一样也是签约艺人,她也在为自己的作品愁苦。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传来很轻的哼唱,断断续续,像是在对某一句的音。
金夕恩没打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备忘录。
I am suffocating.
这句她一直没动。开头需要这样一个直接的、不带修饰的陈述,太委婉反而没力气。
There is no place in this world for me.
昨天标了“待改”,今天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有点满。这句话把意思说尽了,后面再展开就没什么余地。她在旁边写了个“考虑拆分”,没真拆。
The rain falls above the sunny day.
这句比较满意。矛盾感是有的,而且不解释,留给听的人自己补。
Light is avoiding me.
保留。和上一句能接上,都是外部世界在回避她。
后面几句改得反复。
The betrayal of my lover 那句,她划掉过两次。第一次是觉得太直白,第二次是觉得太具体——一旦点明是“恋人”,整段的情绪就被框住了。她试着换成更模糊的说法,写了两版,都不满意,最后又划掉,留了个空行。
Living in a home like a tattered cardboard box.
这句她盯了很久。比喻是准确的,那种粗糙、临时、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感觉,确实对。但也正因为太准确,想象空间被收窄了。她犹豫要不要换成更抽象的表述,想了想,还是没动,只在旁边标了个“存疑”。
写完这些,她试着把整段连起来哼了一遍。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她不敢唱实,怕跟韩淑瑜那边撞。
哼到中间停了一次。有个地方衔接不顺,词和旋律在打架,她说不清是词的问题还是旋律的问题,就先记了个“待调”。
再往下,情绪有个自然的抬升,但她没让它抬太高。这段整体应该是压着的,不是爆发型的。爆发留给后面,如果后面有的话。
哼完她没立刻存,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
外间那边,韩淑瑜的哼唱停了。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翻纸。
金夕恩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细裂缝还在,从天花板边缘往下延伸,到一半断了。
她伸手,指尖在墙上虚划了一下,没真碰到。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时韩淑瑜已经不在了。桌上摊着那份谱子,压了一支笔,旁边是空的杯子。
金夕恩把杯子洗了收进柜子,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页首写了日期,下面分三栏:词、鼓点、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