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职责

上午第二节课是"各族律法基础"，在一栋独立的教学楼里。教授讲到一个关于矮人族矿产权纠纷的案例时，墨汐放在桌下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侧边按了一下，没接，又塞回了口袋。

莉亚娜注意到了。

半节课后，手机又震了一次。墨汐还是没接，只回复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屏幕一亮即灭。动作很快，但莉亚娜的余光恰好扫到了发信人备注——"署里·陈姐"。她收回视线，继续在平板边缘做笔记，笔尖落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下课后两人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隙洒了一地碎金，护符在她锁骨下的位置保持着温热。墨汐走在莉亚娜右侧半步远的地方，风衣换了一件黑色薄款，看起来比早上那件墨绿色低调了些。

"下午图书馆？"墨汐问。

"嗯。历史资料区的五楼，我固定位置靠窗。"莉亚娜顿了顿，"你下午有事？"

"上午是有个电话。一个案子需要确认点细节，我已经回过去了。"

"哦。"莉亚娜走了两步，又说，"你要是有工作可以先走，我自己去图书馆也行。"

墨汐偏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这是在体贴我？"

"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本职工作。"莉亚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到时候促进署说我妨碍公务。"

"放心。"墨汐笑了一声，"我现在的工作内容就是你。合约上写着的。"

莉亚娜没再接话，但步伐似乎放慢了一点。

下午两点，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整层都是古代文献区，空气里浮着旧纸页和木质书架混合的气味，日光透过拱形窗格投下斜长的暖黄色光带。这一层人很少，只有远处一个精灵模样的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翅膀耷拉在椅背两侧，偶尔轻轻扇一下，像在做梦。

莉亚娜在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把电脑和几本厚重的历史文献摆开。墨汐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曦城跨种族交流简史》，翻到中间某页，看起来并没有认真在读。

莉亚娜写着论文的提纲，键盘敲得顺畅。但写了十几分钟，她发现对面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她抬头扫了一眼，墨汐正垂着眼看书，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平着，翻页的动作很轻。

不是墨汐平时的样子。

但莉亚娜没问。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打字，只是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半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墨汐的手机又震了。这一次她直接站起来，用手势指了指手机和楼梯口，示意去接个电话。莉亚娜点点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书架间隙，直到那件黑色风衣被拐角吞没才转回来。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提纲看了三秒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墨汐回来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着，但在看到莉亚娜的瞬间又松开了，换成一张带着笑意的脸，重新坐下。

"忙完了？"莉亚娜问。

"嗯，一个小案子，问题不大。"

"你说过你是外勤专员，"莉亚娜把视线落回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经常有这种临时工作吗？"

"还好。"墨汐把书翻了一页，"最近不算忙。"

"那什么算忙？"

墨汐抬起头看她，好像没料到她会追问。目光在莉亚娜脸上停了片刻，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公主殿下想知道我的工作情况？"

"……随口问的。不想说算了。"

"忙的时候嘛，"墨汐托着下巴想了想，"去年有一次处理狼人和精灵的领地纠纷，在郊外山区蹲了三天。那三天几乎没合眼。"

莉亚娜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日光里显得很浅："三天不睡？"

"习惯了。"

"血族不睡觉也会困，人类不睡觉——"莉亚娜话说一半又抿住了，停了一拍才续下去，"……你们人类体质真差。"

墨汐"扑"地笑了一声。"公主这个关心人的方式有点独特。"

"我没有关心你。"

"好好好，没有没有。"

莉亚娜把脸转回屏幕，银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一点耳廓。但那片耳廓的最上缘隐隐泛着一层很淡的粉，和午后的暖光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

傍晚六点，回到宅邸。

管家已经把晚餐备好了。莉亚娜坐到餐桌主位，墨汐跟着坐下。今天晚餐比昨天多一些菜色，明显是管家看在墨汐这个人类客人的份上加了量，甚至有一份现烤的蒜香羊排。

墨汐切羊排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第三回。她叼着叉子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切羊排，神态自若。但莉亚娜在她低头切肉的间隙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预览框，虽然只亮了一瞬，但她看见了发信人备注。

"陈姐"。"今晚七点能过来一趟吗？档案室这边——"

后面的字她没看到。墨汐已经把屏幕按灭了，翻面扣在桌上。

"工作急的话可以先去。"莉亚娜端着自己的营养补充饮，语气淡淡的。

"不急。"

"你今天一天手机响了三次。"

"公主连这个都数了？"

莉亚娜的叉子在盘沿碰出一声脆响，她没抬头："你在这个家里的一举一动我都要了解。不然出了差池谁负责。"

墨汐撑着下巴看她，眼底的笑意浓了一度："说得有道理。那我下次震的时候跟你报备？"

"……随便你。"

晚餐后墨汐洗了碗——准确说是在厨房跟管家抢了十分钟的洗碗权，最后管家退让了，站在旁边看她把盘子和刀叉规规矩矩地码进沥水架。莉亚娜经过厨房门口去客厅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夜里十点。莉亚娜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一本书，窗外山影沉在墨色的夜空里，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门被敲了两声。

"进。"

墨汐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长袖和居家短裤，头发好像刚洗过，发尾还带着点湿气。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和今早那杯位置一模一样。

"晚上杯水。"她说，"你早上提过你睡前习惯喝一点水。管家说的。"

莉亚娜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那杯水——玻璃杯壁在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又抬头看了看墨汐。她还站在床边，湿发软塌塌地垂着，看起来比白天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柔和了不少。

"你不用做这个。"莉亚娜说。

"合约上说日常生活协助。"

"我说的是不用。"

墨汐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平齐到她膝盖的高度，看着她："那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莉亚娜握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她闻到墨汐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雪松草木香，混着头发上未干的水汽。距离太近了。和昨天早上在床上醒来时被窝里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回去睡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墨汐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要吃什么？七点水的温度调不调？"

"跟今天一样。"

"得令。"墨汐弯了弯嘴角，门轻轻合上了。

门锁没有弹出声音。

莉亚娜坐在落地窗前，书页上那一行字她看了快两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银发散在象牙白的睡袍上，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抿成了一道微妙的弧——既不高兴也不算不高兴，更像是某种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卡在喉咙口。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刚好。

她端着那杯水坐回落地窗前的软垫上，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攥着被子在心里默念了至少二十遍"我要报复她"。

但今天一整天下来——

她好像没有一次真的叫她"做点什么"。端茶倒水都是墨汐自己来的。拎包也只是跟着走了一路，包重了还是她先伸手接过去的。

她甚至忘了让墨汐做任何一件仆人该做的事。

莉亚娜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关灯，躺进被子里。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白色的，细细的，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隔壁隔了三间房的地方，东翼客房的灯也熄了。

她忽然想——墨汐现在在做什么。跟她一样躺着吗。还是在看那本《曦城跨种族交流简史》。她的湿头发有没有擦干。明天早上她端水来的时候会穿什么。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拉普斯特·莉亚娜。"她在被子里闷声说，"你清醒一点。"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夜风穿过两百年的古木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像某个人在远处轻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