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班会课。陈老师抱着一沓竞选报名表走进来,脸色比往常柔和了三分,大概是窗外的阳光太好,把人的心情也晒得发软。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新学期,新班委竞选。岗位有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生活委员。自愿报名,每人三分钟演讲,全班投票。”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何予安趴在桌上,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这种活动与我无关”的咸鱼姿态:“文艺委员?我能表演吃三个汉堡算才艺吗?”
“算猪的才艺。”唐梨反手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脸上。
林屿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他的头发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遮住半张脸的、软塌塌的碎发了,而是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剪发店的托尼老师手艺确实一般,发尾有些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但他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露了出来——单眼皮,睫毛纤长,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光。
何予安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早上在食堂,他端着豆浆差点洒出来:“哥!你剪头了!你居然剪头了!我的天!你的眼睛!你有眼睛!我一直以为你是用刘海感知世界的!”
“我一直有眼睛。”林屿说。
“但你现在看起来……”何予安凑近端详,圆框眼镜差点贴到林屿脸上,“像换了个人。像……像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此刻,班会课上。林屿看着讲台上的陈老师,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那只手举得很稳,没有抖。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林屿,你要竞选哪个岗位?”
“文艺委员。”林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他看见了何予安张成O型的嘴,看见了唐梨挑起的眉毛,看见了宋听澜转着魔方的手指停了一瞬,看见了江浸月靠在椅背上微微前倾的身体,看见了顾言蹊从臂弯里抬起的眼睛。
他看见了许念卿。他的初中唯一挚友,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但耳朵竖着。
他看见了赵今昭。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富二代,此刻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但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沉默。
林屿开口了,声音比平常高一些,但很清楚:“我竞选文艺委员。理由很简单,我喜欢写字,喜欢看书,喜欢……记录。上学期运动会,我写过广播稿。我想,如果当了文艺委员,我可以组织班级读书会,可以办墙报,可以收集大家的作文投稿到校刊。我不擅长说话,但擅长写字。如果……如果大家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三秒钟,鞠躬,起身。
台下安静了两秒。何予安第一个鼓掌,拍得手掌都红了:“投他!投他!我投林屿!他作文写得超好!上次那篇《秋天是倒放的春天》把我看哭了——虽然主要是因为我感冒——”
“我也投。”唐梨举手,声音爽朗,“他文字有感染力,真的。”
宋听澜把魔方往桌上一扣,六个面整整齐齐,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实验结果超出预期”的笑:“投。我想看看文艺委员能搞出什么有趣的墙报。”
但投票结果出来,林屿落选了。文艺委员的位子被一个女生拿下——她钢琴十级,能歌善舞,演讲时弹了一段《爱丽丝》,票数碾压。
陈老师宣布结果时,目光落在林屿脸上,带着点歉意:“林屿,下次还有机会。”
“我知道。”林屿说,声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他走回座位,全程没有低头,没有看自己的鞋尖,没有抠手指。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重新立起来的竹竿。
顾言蹊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他桌边,伸手揉了揉他刚剪短的头发,眉骨上的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小子,硬气点了。”
林屿抬头看他:“顾哥,处分……”
“撤了。”顾言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校长说我‘见义勇为,方式欠妥’。写了个检讨,完事。”
赵今昭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林屿,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讲得不错。比我强。”
林屿愣了一下。赵今昭已经快步走开了,背影僵硬得像在逃避什么。
何予安凑过来,胖手搭在林屿肩膀上:“哥!别灰心!竞选失败算什么!你今天的表现已经惊天地泣鬼神了!你居然敢看着台下说话!你以前连抬头都不敢!”
“是啊。”林屿轻声说,手指摸了摸自己短发的发尾,触感粗糙而真实,“我以前不敢。现在……想试试。”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开某种热闹的会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他新剪的短发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