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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与劫缠绕之处, 恰是我落笔之地。

结中结——劫中劫

暑假闲来无事就想着重操旧业写点什么,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构思了半天,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索性把笔一丢,往椅背上一靠,安慰自己:“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窗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吹得书架上一沓旧稿纸哗啦啦地响。那是我用订书机胡乱装订起来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风一吹,它们便散了架。其中一张最调皮,打着旋儿,一路跌跌撞撞地飞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把它和其他纸页拢在一起,又将窗户关上,这才重新坐下,一页页慢慢翻看。是高中时写的,一个古言故事的开头。那时候只顾着堆砌词藻,恨不得每句话都缀上典故,现在读来,只觉得字句生涩得紧。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页上,暖融融的。我支着下巴,眼皮渐渐发沉。再醒来时,头顶是陌生的缠枝莲纹帐幔,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我撑起身,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螺钿妆匣,还有窗边一只青瓷梅瓶里斜插着两枝木芙蓉。一切都精致得像戏文里的布景。

正惊疑不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走进来,见了我,脸上立刻绽出笑:“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儿在宫里受了惊,太医说得好生将养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这是怎么了?”

小丫头放下盆,快步走到床边,一边替我掖被角,一边絮絮地说:“小姐您忘了?昨儿圣节大宴,宫里请了鞠客献技。本来好好的,谁知那球竟失了准头,直直朝咱们这席飞过来。您躲闪不及,被砸中了额角,当场就晕了过去。太后娘娘心疼得紧,特意赐了上好的安神膏,又吩咐用软轿送您回府……”

她说着,又凑近些,伸手探我的额头:“小姐可还觉得头晕?”

我下意识地摇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面。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圣节、鞠客、太后、太傅府……这些分明是我高中时随手写下的设定,怎么会……

“小姐?”小丫头见我出神,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还有点恍惚。”

我竟穿到了自己书里了?!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只在某段宴席描写里提过一句的“袁家季女”。我记得自己当初写她时,只草草带过一笔:太傅袁公幼女乐知,性怯懦,不喜交际。连正脸都没给过一个……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额角的伤已结了薄痂,不疼不痒,只是偶尔还有些恍惚。

袁家虽是大族,规矩却不算严苛。长姐袁知意待我极好,大约是见我额角的伤还未好全,便向母亲讨了恩典,说要带我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母亲原有些不放心,但见长姐拍着胸脯保证,又看我确实蔫蔫的没精神,到底点了头。

庄子在京郊西山上,比城里凉快许多。院子后面有一大片荷塘,塘边柳树垂荫,风一吹,满池荷叶翻涌如碧浪。我正靠在树干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荷塘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哎哟”一声。

我睁开眼,隔着层层叠叠的荷叶,隐约看见对岸有个人影——穿着月白锦袍,大约是摔了一跤,正狼狈地撑着地爬起来,膝上沾了好大一片泥。他站定后也不急着拍掉,反倒低头看着自己的袍角,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可惜了,今早新换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隔着半池荷风,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干净得像刚落过雨的青石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无辜的认真。他看见我,先是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是袁家的妹妹吧?”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一只用竹篾编的蜻蜓,翅膀薄得透光,“方才瞧见这蜻蜓掉在荷花上,想捉来给你玩,没留神脚下滑了。”

他说着,隔空把那只竹蜻蜓抛过来。我抬手接住,掌心触到竹篾微凉的纹理,能看出编织得极细致,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用细线勾勒出来。

“你认得我?”

“宴上见过,”他拍拍手上的泥,也不在乎,索性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你被球砸中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那席。”

我怔了怔,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书中写十王爷出场时曾提过一句:“先帝幼子,年方十七,性如赤子,尤喜竹木小件。”

原来是他。

十王爷王银,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幼弟。朝中人都说他生来福厚,上有兄长庇佑,便养出了一副不谙世事的性情。宫里宫外私底下都笑,说这位王爷最大的志向是开一间世上最大的玩具铺子,把全天下的稀奇玩意儿都搜罗来,自己亲手做、亲手卖。

当初我写这个角色时,为了突出他的纯真,还给他安排了一个极其草率的结局——朝局动荡时,他因卷入一场无妄之灾,被流放岭南,路上染了时疫,死时怀里还抱着一只没做完的木马。

那些字是我十七岁时随手写下的,不过三四百字,却轻飘飘地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可此刻,我看着对面那个坐在草地上、正认认真真把袖口泥渍一点点搓掉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阳光穿过柳枝,在他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他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虎牙尖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一场时疫里?

“这只蜻蜓,”我低头看着掌心,声音有些涩,“你会做很多这样的东西吗?”

他眼睛一亮,像被搔到痒处的小猫,迫不及待地点头:“会!我那儿还有会扑翅的蝴蝶、会啄米的木鸡、会翻跟头的纸猴……妹妹要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几箱来!”

“几箱?”我被他逗笑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做得太多了,宫里搁不下,皇兄老说我占地方。”

我把那只竹蜻蜓攥在手里,指尖能摸到篾片之间细密的接缝,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工夫。

原来我随手写下的一行字,竟是这样一寸一寸认真活着的。

回到城里之后,日子更有了章法。长姐每日拉着我学绣花,母亲变着法地给我炖补汤,父亲下朝回来总会到我房里坐一坐,问几句功课,临走时悄悄塞我一包南边进贡的蜜饯。三哥虽然爱闹,但自打我受伤后,他每次出门都记得带些小玩意儿回来——有时是街角的糖人,有时是书铺新出的画本,有一回竟抱了只毛茸茸的兔子回来,说是怕我闷。

那兔子被三哥塞进我怀里时,还在瑟瑟发抖,耳朵一颤一颤的。我低头看着它漆黑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荷塘边那个把袍子摔脏了也浑然不在乎的少年。

夜里的风从窗缝溜进来,我靠在床头,怀里窝着那只已经熟睡的小兔子,掌心里还攥着那只竹蜻蜓。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墙上我自己的影子。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为了穿越,也不是为了害怕。就是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些人,这个王爷,长姐,三哥,阿父阿母,甚至那个嘴碎的小丫头,他们都是活的。他们会笑,会叹气,会在我额角受伤时守一整夜不睡。他们有体温,有心跳,有自己的念想和牵挂。

而我,那个十七岁的我,曾坐在高中的课桌前,打着哈欠随手写下“十王爷王银,薨于流放途中”。就那么几个字。

我要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刻意接近十王爷。

法子也简单,他隔三差五便托人往袁府送东西——竹编的螳螂、纸折的楼阁、会转圈的木头小人。长姐笑说这位王爷怕是把你当妹妹哄了,我顺水推舟,写了帖子回赠,说自己想去他的王府看看那些“会动的宝贝”。

帖子递出去的第二天,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了袁府门口。车帘掀开,露出王银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他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妹妹快上来!我新做了只会走路的木牛,还给它装了轱辘!”

王府后院的偏殿,几乎被改成了工坊。到处都是刨花和木屑,空气中浮着松木淡淡的香气。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半成品,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他拉着我走到一张长案前,献宝似的捧出一只木牛,约有巴掌大,四条腿用细小的榫卯连接,轻轻一推便稳稳地往前走了几步。

“你看这个关节,”他托着木牛的肚子翻过来给我看里面的机关,“我想了好久,才弄明白怎么让它走得顺。前头那只后腿总卡,我拆了七八回才改好。”

他说这话时,半张脸沾了木屑,睫毛上甚至落了一小片薄薄的刨花,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用指腹摩挲着木牛背上的纹路。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忽然想起自己写他的那场结局——流放路上,他得了时疫,身边的人跑光了,最后一个人蜷在破庙里,手里攥着一只没做完的木马。那时候我写到这里还觉得满意,觉得“纯善之人的悲剧”最能赚人眼泪。

可现在,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正兴奋地跟我讲着他的成果,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我怎么舍得。

“王爷,”我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样?”

他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片刻:“以后?我想开一间很大的铺子,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铺子分三层,第一层卖小孩儿玩的小玩意儿,第二层放些复杂的机关,第三层……”他挠挠头,笑起来,“第三层我还没想好,但一定要有最好的窗子,能让阳光照进来。”

“那如果……朝局有变呢?如果有人要害你呢?”

他怔了一下,像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片刻后却摇摇头,神色坦然:“皇兄会护着我的。再说,我又不争什么,只做我的木工活,谁会来害一个做玩具的?”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我喉间猛地一哽。是啊,这个孩子是我亲手写出来的,我给了他最纯善的性子,又给了他最残酷的结局。他这一生所有的信任和天真,最终都成了送他走上绝路的刀。

那天回去的路上,马车晃悠悠地走着,我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他硬塞给我的一只木雕小狐狸。狐狸只有拇指大,耳朵尖尖的,尾巴翘得老高,底下刻了一个极小的“银”字。是他每件东西上都要留的记号,说这样以后天下小孩儿玩到他做的玩具时,都能知道是谁做的。

夜里回到小院,我坐在灯下发呆。怀里的木狐狸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那双用墨点出来的小眼睛仿佛也在望着我。我翻出那沓从现代带来的旧稿纸——它们不知为何也跟着过来了,被我藏在妆匣底层。

翻到写王爷的那一页,纸已经有些皱了。我把纸平铺在桌上,指尖点着那行"薨于流放途中",烛火跳了一下。

我抄起笔,想划掉它,笔尖却忽然顿住。

一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谁把一整座山悬在我上方,沉沉地往下坠。我仰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可忤逆天道。不可更改定数。不可妄动因果。不可……”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无数张嘴同时在我耳边开合,每个字都往我脑子里钻。我捂住耳朵蹲下#去,膝盖磕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渗进来,一句接着一句,一句叠着一句——

“不可忤逆天道!不可忤逆天道!不可忤逆天道——”

我攥紧了拳头,喉咙干得像砂纸。

“你是谁?”

“我就是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