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后门的旧钩位藏在一层新木板后。
苏清月领人到了后巷,先让卢七停在三丈外。她手腕伤还没好,没去掀板,只拿药夹挑开墙根的旧灰。灰下露出两枚生锈铁钉,钉距正好能挂一块小牌。
“现行后门不走这里。”她说,“十年前改门后,这段墙用来堆药渣。”
卢七看见钉子,脸一下白了。
“就是这儿。”他说,“木箱在帘后,空牌挂左钩,横纹牌挂右钩。”
“帘后是什么?”顾长风问。
“黑。”
“人呢?”
“听不见。”
这回答很少,却比他硬说见过人更可信。隋朔记下左右钩位和卢七站的位置,没有让他靠近墙。
赵管事带着吴桐赶来,开口便要接卢七:“旧钩位归外务堂查,证人也该随册走。”
苏清月抬起眼:“这里是药庐后墙。”
“你们药庐十年前封的门,外务堂也有出入账。”赵管事道。
“那就调账。”顾长风说,“人留到今日复核结束。”
赵管事没再争。他知道卢七一走,苏清月的旧门判断、顾长风的现场记录和卢七的指认就会断成三段。可留下卢七,也意味着外务堂得接受更多人在场。
木板被取下时,墙后没有暗室,只有一条半尺宽的夹沟。沟底积着黑水,水面漂着碎木片。一只旧木箱卡在尽头,箱盖半掩,里面空空如也。
韩岳站在沟口,没有下去。他的肩伤包着新药布,断杖也换成了短木拐。隋朔用麻绳系住腰,从墙边滑到沟底。黑水没过鞋面,冰得刺骨。
木箱里没有纸,也没有回牌,只压着一张发霉的旧布。布角有三道横纹,和半枚回牌背面的横纹不完全相同,间距却相近。
“别拿手。”苏清月道。
隋朔用药夹把布挑起。箱底露出一行被水泡开的刻字:入者挂空,出者留回。
卢七在墙外听见后,猛地抓住门框:“对,就是这句。”
“你见过刻字?”
“没有。我听帘后的人念过。”
这让刻字和卢七的记忆互相照了一下,却依旧不能说明刻字是谁留下的、何时启用。
顾长风刚要让人封箱,夹沟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水响。黑水里浮出一根细绳,绳尾系着一只空木牌。木牌上没有数字,背面却有一滴未干的红蜡。
赵管事脸色变了:“有人刚放进来。”
“可能。”隋朔道,“也可能黑水把旧物冲出来。”
他没追着绳子往深处钻。夹沟太窄,前方转弯处看不见,谁都不知道是否还有木销或陷坑。
韩岳却在墙外敲了两下木拐:“沟外有脚印,往药渣堆去。”
顾长风没有全员追。他让吴桐守墙、赵管事守旧箱、卢七留在药童身边;自己与韩岳沿药渣堆外侧绕去,隋朔留在沟口看空木牌。这样无论脚印是谁留下的,墙内物证都不会再被人趁乱取走。
药渣堆后果然有个人影。那人戴灰帽,见顾长风拔剑便转身逃。韩岳没追远,只把短木拐掷到对方脚边。灰帽人被绊得一歪,丢下一只布袋钻进了菜畦。
布袋里没有身份牌,只有一把短凿和两枚新木销。凿口沾着湿泥,木销的尺寸与北沟桥墩那块不一样。
小高潮没有把人留下,却夺下了能把旧钩位、桥闸和药渣沟同时拖进现场复验的实物。代价也清楚:灰帽人又跑了,韩岳为了那一掷扯开肩伤,旧钩位的夹沟仍有一段没查,卢七则被更多人看见。
隋朔从沟底上来时,掌心伤口被绳子磨破。他看着空木牌上的红蜡,没有把它和箭尾红线写成同源,只记下“旧钩位夹沟,黑水浮出,木牌空白,红蜡未干”。
药庐后门没有打开,规矩却终于留下了字。谁想靠一句“旧制废了”把它抹掉,接下来得先解释这只刚从黑水里浮出来的空牌。
顾长风没有立刻封死夹沟。他先让杨叔看黑水。杨叔用木片舀起一点,闻到的除了药渣腐味,还有极淡的松油。苏清月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只说这股味道太淡,可能来自旧木箱,也可能来自后门附近的车轮,不能用来认人。
旧木箱被抬到墙外,箱底刻字、霉布、空木牌、红蜡、短凿与两枚新木销被逐件铺开。卢七看见短凿,身体明显一缩:“帘后的人拿过这个。”
“用来做什么?”
“敲木箱。”
“敲几下?”
卢七闭上眼,手指在衣角上敲了三下,又停住。他自己也愣了:“我记不清第四下有没有。”
阿禾曾经说过第四下不能响。如今卢七只记得三下,两个证人的残缺记忆不能互相补全,只能分别留在册里。
赵管事要求把空木牌带走。顾长风准许,却让他先写明木牌由黑水浮出、红蜡未干、未见投放者。赵管事写到最后,笔尖顿住:“未干如何定?”
杨叔道:“指腹沾到会粘,不代表刚落下。”
这句也被记下。它既阻止赵管事把木牌说成旧物,也阻止隋朔把红蜡说成刚刚有人来过。
韩岳靠在墙边,肩上的血透出药布。他没有去看空牌,反而指着夹沟转弯处:“那边的水位比箱底高。若有人从深处塞物出来,脚下必有落点。”
顾长风让骑手去取长杆。长杆探到转弯,碰见一块横放的木板。木板没钉死,边缘却压着细铁丝。再往前一点,铁丝绷紧,沟壁上就有小石簌簌落下。
灰帽人丢下的新木销,或许正是给这种地方用的。可没有人能确认,也没人去触发。
“到此为止。”顾长风说。
夹沟被标出三处:旧钩位、木箱位置、转弯铁丝。吴桐留两名外务堂弟子守外口,苏清月让药童在内墙挂药庐封条。两边的封条谁都不能单独拆,至少今晚之前,黑水里再浮出什么也不会只落到一家手里。
赵管事脸色很差,却签了共同看守。灰帽人逃走时留下的布袋和短凿被带回药庐,韩岳的短木拐则彻底裂开,连撑地都得借骑手一把。
隋朔将“帘后”“旧钩位”“木箱”和“空回牌”分行记下,封条在雨里贴紧了门缝。
隔房里,廖成忽然又咳了一声。苏清月没有喊人,只把门帘放下。后门暂时封住,红纹却不会因为一张封条就停下。隋朔收好现场册,掌心还在渗血,明白这场小胜只是替他们争来一段很短的时间。
短时间也必须被量出来。顾长风让吴桐在后门两道封条之间钉下一根细竹签,竹签上刻着三道浅痕,分别对应水位、火痕和回牌响动。若封条被动过,哪怕只裂开半寸,竹签倒下的位置也能说明先发生了什么。
赵管事看着那根竹签,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防我们自己人?”
“也防我。”顾长风说,“记录不是拿来证明谁清白,是为了让下一次判断有东西可对照。”
竹签颤了三次,第三次之后才慢慢停住。吴桐蹲下看竹签根部,发现钉孔里塞着一小片湿布,湿布上有药渣和细沙,显然不是雨水自然带来的。他用镊子夹出湿布,没有展开,而是连同竹签一起放进透明药纸里。
“有人在封条外面动过?”韩岳问。
吴桐把湿布摊在玻璃片上,先闻到药渣的苦味,随后才看见布纤维间夹着一根极短的黑毛。药庐里的药童都穿麻鞋,后巷守门人则戴草帽,没人能解释这根毛从哪里来。顾长风不许他们拿去比对,只让人在旁边标出长度和弯曲方向。
苏清月把冷灰重新撒厚一层,隋朔则把旧回牌挂低半寸。回牌仍不响,影子却在墙上多出一段细长的缺口。缺口随着灯火晃动,并没有跟着门缝变化,像门后另有一盏看不见的灯。
“今晚不再试。”顾长风收起药纸,“知道它会看影子,已经够我们活过这一夜。”
他把旧回牌交给三方轮流保管,谁也不能单独带走。
吴桐在交接栏写下时间,赵管事和苏清月同时按印确认。
夜更已过。
“不一定。”隋朔说。他指向门槛,冷灰上只有两种脚印:药童的草鞋印和外务堂弟子的硬底印,没有第三种足迹。可湿布的位置刚好在钉孔里面,若是从门外塞入,手必须贴着封条;若是从门内推出,东西又不该带着后巷的沙。
顾长风没有让人争论。他取来一枚旧回牌,悬在门外半尺处。回牌没有发声,横纹却朝木板方向转了一格。苏清月看见后,立刻让药童把隔房的灯移开,避免灯影落在门缝上。阴影一退,回牌横纹又恢复原位。
他们只得到一个新事实:后门的规矩不仅听声音,也会看影子。明白这一点并没有让封条更牢,却让下一次守门不必只盯着纸面。
苏清月把一小包冷灰递给隋朔,让他撒在门槛内侧。冷灰遇湿会结成暗块,无法阻止进出,却能留下鞋底纹路。隋朔蹲下时牵动掌心伤口,血滴在灰上,红色很快被灰吞没,只剩一枚模糊的圆点。
药童抱来新的药布,韩岳坐在廊下试着用左手撑起身体。短木拐裂成两截,他没有丢掉,反而把裂口交给吴桐:“这上面有后巷的黑泥,别洗。明天拿去和钩位旁的泥比。”
众人各自收好证物,谁也没有回房。夜色把两道封条压得发白,门后没有再响,可那根新钉下的竹签一直轻轻颤着,像在提醒他们,封住的是入口,不是正在靠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