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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纹尸

窥视天命

隋朔先撞上水。

水不深,只没到胸口,底下全是滑石。他被冲得往前滚了两圈,后背擦过石棱,疼得眼前发白。等水势缓下来,头顶已经只剩一道细窄的亮缝。

韩岳在他右侧,半个身子压在乱石上。廖成被他护在怀里,额角撞开一道口子,血混进水里,很快散没了。

“韩岳。”

“活着。”

声音闷闷的,像被石头压住。隋朔趟过去,先把压在韩岳腿上的碎石搬开。石头不算大,搬第二块时,他右掌的伤口又裂了,血沾在石面上。

韩岳撑着坐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左肩被崖壁蹭掉一大片皮。廖成的右脚踝肿得吓人,鞋没了,脚背上还卡着碎木刺。

“领物单呢?”韩岳问。

隋朔摸向袖子,袖口湿透了。那半张纸被他压在里层,没丢,只是墨迹晕开了一圈。他把纸取出来,贴在石壁上摊平。

“还在。”

廖成醒得很快,一睁眼便去摸胸口。摸空后,他的呼吸猛地急起来:“单子……”

“在我这儿。”隋朔把纸举给他看,“你说的戴铃的人是谁?”

廖成盯着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站,脚一落地就惨叫一声,又摔回水里。

韩岳用刀挑掉他脚背的木刺,动作很快。廖成疼得满头是汗,还是闭着嘴。

“你不说也行。”韩岳把带血的木刺扔到一边,“上面的人还在找你。我们现在找路出去,出去后把单子交外务堂。谁领的绳,谁自己解释。”

廖成的脸比刚才更白:“不能交。”

“那你想带着它死在这儿?”

“单子上有我名字。”廖成声音发颤,“我领过松油,也领过旧铃。可不是我用的……我只是照条子拿。条子盖的是外务堂小印,我不拿就要扣月钱。”

隋朔看向那张湿纸。下半截确实有一行小字被血水泡出来:杂役廖成,经手。

领物的人被墨团遮住,经手的人却留得清清楚楚。真出事,最先被推出去的就是廖成。

“谁给你的条子?”隋朔问。

廖成咬住牙:“一个穿灰衣的。他不许我抬头,只让我认印。”

韩岳冷笑:“外务堂的人都穿灰衣。”

“他袖子上有红线。”廖成急道,“不是宗服那种。他袖口里缝了根红线,走路时露出来一点。”

隋朔没有把这句话和程方的袖口放到一起。程方袖口沾的是灰泥,黑穗末端也有褪色红丝,像的东西太多,硬拴在一处只会害人。

洞底水声不断。顺着水流往前,是一道低矮石门。门上没有锁,边缘却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从石头里爬出来。

韩岳举灯照了照:“能过。”

“先包伤。”隋朔说。

他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拿水洗了洗,给韩岳的肩和廖成的脚踝分别缠上。布不干净,至少能压住血。韩岳嫌他手慢,抢过布条自己绕。廖成一碰伤处就抽气,手却牢牢捂住那张领物单。

“你拿着。”隋朔说。

廖成愣住。

“纸在谁手里,谁就得先想好怎么说。我们替你背着,出去后一样说不清。”

韩岳看了隋朔一眼,没反对。

廖成把湿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他的手仍在抖,动作却比刚才稳了些。

石门后是一条人工凿出来的甬道。两壁留着灯台,台里早没了油,脚下却铺着平整的黑石。水流到这里分成两股,一股往左边的裂隙里钻,一股沿甬道正中往深处去。

韩岳走到最前,没走两步便停下。

墙上又有断刀刻痕。

这次不是半截刀。刻痕旁边多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压着三个点。韩岳用灯照了很久,才说:“北岭人遇到死路会留三点。意思是前面有人走过,没回来。”

“你爹写的?”廖成问。

“不知道。”韩岳的声音很硬,“别乱叫。”

他抬手摸墙,指尖沾到一层干硬的黑渣。隋朔从药篓里取出那片黑水草叶,两者凑近时,草叶边缘微微卷起,却没有像白石屑那样发热。

“不是同一种。”他把草叶收回去。

“你那是什么?”廖成问。

“烂叶子。”

廖成显然不信,识趣地没再问。

再走十来步,甬道尽头出现一间石室。门口横着一具尸体,衣裳已经烂得辨不出颜色,骨头却没有散。尸体的双手被铁钉钉进地面,胸口裂开一道长口,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从心口往外扩,像一张被人用针缝坏的网。

隋朔停在门外。

他在第一场模拟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大比夜,血纹从地砖下爬出来,最后缠住他的脚踝。眼前这具尸体上的纹路更细,边缘却有几处被人用刀刮掉,露出白森森的骨。

韩岳没有贸然靠近。他从矿篓里取出一根细木棍,先挑了挑尸体袖口。袖口内侧缝着一小片蓝布,上面还残留青云宗外门的云纹。

“是宗门弟子。”

廖成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这里怎么会有死人?”

没人答他。

韩岳绕到尸体侧面,看见尸体手边压着一块锈铁牌。他用木棍把铁牌拨出来,铁牌上只剩一个数字。

九十六。

“编号?”隋朔问。

韩岳摇头。他把灯靠近尸体腰侧,发现一截腐烂的皮绳下还压着半张纸。纸边被血纹烧焦,正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别碰纸。”隋朔说。

韩岳停住:“你又知道?”

“尸体上的纹会往活人身上爬。”

这不是模拟里明确看见的事。隋朔只是记得大比夜那些纹路沾过鞋底。说完他自己也拿不准,便从篓里取出油纸,垫在木棍上,慢慢把残纸挑开。

纸没有动静。

名单只剩二十来行。每一行后面都记着日期、任务地和一个歪斜的红点。有人的名字被刮得只剩半边,有的后面写着“兽潮”“转运”“封井”。

韩岳突然抓住木棍。

名单最下方,有个名字还算完整。

韩成山。

韩岳父亲的名字。

后面写着:落鹰涧西井,转运,未归。

灯火晃了一下。

韩岳蹲着没动,眼睛死死看着那一行。隋朔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把油纸往前推了推,让他看得更清楚。

廖成凑近半步,念出更下面那行被刮过的字:“这个……隋?”

隋朔低头。

名单最后一行被人用利器划掉,纸面几乎破开,只剩一个“隋”字和半个看不清的偏旁。日期在十年前,任务地写着“青云后山”。

石室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尸体胸口那张暗红的网,最外面一根线动了。

韩岳一把扯住隋朔后退。廖成反应慢,脚下踩到水,整个人往尸体方向滑去。隋朔伸手去拉,没够着。

廖成的手撑在尸体旁边。

一道细红纹顺着石面爬上他的手背。

他惨叫一声,拼命甩手。韩岳用短刀削断尸体手边的铁钉,刀刃碰到红纹时爆出一点火星。红纹缩回尸体胸口,廖成手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口。

“走!”韩岳喝道。

隋朔抓起残纸,塞进油纸里。三人刚退出石室,里面的尸体已经发出咯咯的骨响。甬道前方那条他们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落下一面石门。

门上,正刻着那句油纸上的话。

西井,二更,铃响后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