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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井?

窥视天命

雾里的那句“别往旧井去”,落下后便没了动静。

隋朔握斧的手往下滑了一寸,掌心全是汗,指缝也湿了。

模拟里的韩岳在第三日会拔刀杀他。可眼前这人若真是韩岳,为什么夜里会出现在南谷?若不是,他又怎么知道韩岳的声音?

【模拟结束。】

【本次未形成可提取收获。】

系统收得干脆,像把一盆冷水扣在他头上。

隋朔踩住脚边一块松石,把短斧从腰后抽出来。斧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旧铁色。这是原身入门时领的制式斧,砍柴比砍人顺手。

“韩岳?”

雾里的人影动了动。

“你嗓子怎么哑了?”那人骂道,“刚才是三短一长,我爹教的示警哨,别当鸟叫。老子在这儿蹲半天,脚都麻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你拖回来。”

隋朔没放下斧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人影走近,果然是韩岳。他没穿宗门灰衣,换了件旧褂子,裤脚沾满泥,右手提刀,左手攥着一根断掉的细线。看清隋朔的斧头后,韩岳脸一下黑了。

“我还想问你。不是让你去药堂还债?半夜跑南谷来给妖兽送夜宵?”

“你白天说今晚不出门。”

“我骗你,是怕你跟着。”韩岳答得很快,停了停,又补一句,“你不也骗我?”

两人隔着雾对看。谁都没资格骂谁。

韩岳先把刀收回去,朝旁边一棵歪脖树指了指:“我下午去了程方住处。他人不在,屋后有拖东西的痕迹,一路往南谷。后来我在谷口埋了线,刚才有人踩断了。”

“谁?”

“没看清。脚步很轻,不像张二那种人。”

隋朔低头看那根细线。线头沾着一丁点暗红,不知道是血还是泥。模拟里那具穿着张二衣服的尸体又从脑中翻出来,他把线头凑近鼻子闻了闻,只有土腥味。

“旧井在哪?”

韩岳瞪他:“我说的是别去。”

“有人进去了。”

“所以更不能去。咱们两个加起来,刚够给人凑一副棺材。”

隋朔把短斧垂到腿侧。模拟里那具穿着张二衣服的尸体、三天后韩岳在门外拔刀的样子,一前一后挤在脑子里。他张了张嘴,问出口的却是:“程方住哪边?”

韩岳见他不动,以为他还想往里闯,抬手便抓住他的胳膊。掌心粗糙,力气也大。

“我不怕你抢线索。”韩岳压着声音,“程方那人不干净,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门待了十几年,能把人提前带进谷里,还能让执事替他圆话,后头肯定不止他一个。咱们现在摸过去,逮住个跑腿的又能怎样?”

隋朔看向雾深处:“张二可能在里面。”

“可能。”韩岳咬了咬牙,“也可能有人就等着咱们进去。”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住的东西。油布拆开,是半截刀鞘,边缘裂得厉害,鞘口刻着两道交错的山纹。韩岳把它递过来,没有松手。

“我爹的。”

隋朔没接,只等他说下去。

“十年前,我爹跟程方进临渊。”韩岳的拇指擦过裂口,声音很低,“回来的说遇了兽潮。我娘等到最后,只剩这半截刀鞘和一张欠条。”

风从井那边吹来,带着一股陈水味。韩岳把油布重新裹好。

“我想查我爹,也不想把命扔在这口井里。今晚回去,明天找能说话的人。你要是真知道点什么,就别再只说半句。”

隋朔把短斧别回腰后,隔了一会儿才说:“好。以后我不拿‘做梦’糊弄你。”

“那你打算拿什么糊弄?”

“先欠着。”

韩岳被气得想笑,抬脚踢了下泥水:“你这张嘴,早晚挨揍。”

他骂完却没松开隋朔的胳膊,而是先探身往雾里看了一眼。远处有块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过了很久才传回回响。韩岳脸上的玩笑一下没了,拉着隋朔退到树根后。

“听见没?”

“嗯。”

“旧井那边有人。”

两人屏住气等了片刻。雾里再没有声音,只有树叶上的水往下掉。韩岳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了?”

隋朔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点了点头。

“往回走。”隋朔说。

韩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真会听劝:“就走?”

“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

“明天也不来。”

“你有别的办法?”

韩岳被噎住,脸色更难看,最后闷头往来路走。走了几步,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竹哨丢过来。

“迷路或者见了妖兽,吹三短一长。别乱吹。”

隋朔接住竹哨。哨身很旧,一侧有被火燎过的黑痕。

他把竹哨塞进袖口,哨尾硌着手腕。走出十来步,韩岳忽然弯腰,把路边被踩平的草茎扶直,在根旁压了一块白石。

“回头要是又倒了,说明有人顺这条路出谷。”韩岳起身,冲他摆手,“跟紧点。别又摔。”

山路湿滑,回去走得比来时慢。隋朔右肋还没好透,翻过一段乱石坡时鞋底打滑,整个人往下栽。韩岳一把拽住他后领,力道很大,差点把他勒断气。

“淬体四重还走成这样?”韩岳松手时皱着眉,“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隋朔心里一紧。

“今天。”

“今天?”韩岳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昨晚你还跟条死鱼似的。”

“运气好。”

“运气好能把门槛踩裂?”

隋朔没话说。

韩岳盯了他一阵,扯了扯嘴角:“行。你不说,我也懒得撬。反正我瞒着你的也不少。”

“比如?”

“比如我为什么非盯着程方。”

“你爹。”

韩岳脚步一顿。

“谁和你说的?”

隋朔先开口,反倒把韩岳问住了。他低头踢开一块碎石:“你在外务堂看那牌的样子,猜的。”

韩岳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身时把刀鞘扣得很响。

他们回到外门时,天已快亮。韩岳没回自己屋,先把隋朔推回石屋里,又把门缝里塞的木片一块块按紧。

“睡两个时辰。辰时我去找人查张二,若他没回来,就去执事那边报失踪。”

“别报。”

“为什么?”

“程方要是真有问题,先报给他的人,张二只会死得更快。”

韩岳神情变了变。他像是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却没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先去碑廊。”

“又看那堆死人名字?”

“看一个被磨掉的名字。”

韩岳靠在门边,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你这人真怪。”

“彼此。”

天亮后,隋朔没睡。他把木牌藏回墙砖内,刚想出门,药堂的小童却站在门外敲得很急。

“隋师兄,苏师姐让你过去。现在。”

药堂里药味浓得发苦。苏清月站在最里侧的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旧药单。她年纪和隋朔差不多,做事却比大多数外门弟子稳,袖口从不沾药渣,连说话也像在秤药,轻一钱重一钱都算得清楚。

“你昨晚去了南谷。”她说。

隋朔停在柜台外:“苏师姐也会做梦?”

苏清月抬眼,没顺着他的话走:“你鞋底有南谷的黑泥。那里的泥里掺白石屑,外门没有。”

“找我就为了这个?”

“程方昨晚来取过止血散。”她将药单推过来,“拿了六包,登记的是四包。余下两包没留名。”

隋朔没碰药单:“你为什么给我看?”

苏清月把药单往回收了半寸:“你昨夜进南谷,看见什么?”

“雾,石头,还有个不肯回屋的人。”

“少装傻。”她从最下层药柜里捏出一粒发白的石屑,放在药单边上,“程方袖口也有这个。我姐姐失踪前查过它。夜账归我校,昨晚他问过一句,外门有没有一个姓隋的弟子常来拿养血散。”

药堂一时安静得只剩药杵捣碎草根的声音。

隋朔把药单翻了个面。纸背沾着一点黑泥,和外务堂执事袖口那层颜色相近。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泥被药单吸开,只剩一团发灰的印子。药单被他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苏清月把一包止血散递过来:“你可以当我没说。但别把这种石屑带进旧井附近。它一沾井水就会发热。”

隋朔接药的动作停住。

昨夜韩岳也是这么说的。

“你去过?”他问。

苏清月没回答,只把药柜最下层关紧。柜门合上时,里面露出半截泛黑的布条,布条上压着一圈圈细密石粉,暗红纹路是沿着石粉渗开的。

它和模拟里那一指的颜色相近,走向却完全不同。隋朔没敢把两件事当成一回事,只把那圈石粉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