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白抬手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袖口,熨帖平整的衣衫没有一丝褶皱,周身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场徐徐铺开。他抬脚,缓步朝着不远处的吴所谓走去。
身后的二京紧随其后,连忙收敛起方才看热闹的松弛神色,摆正姿态,步履沉稳地跟上自家二爷的脚步,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行人缓步逼近,原本空旷沉寂的破旧仓库,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填满。
吴所谓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眼底满是浓重的警惕。她在心里疯狂腹诽这款所谓的全真开放世界游戏,忍不住暗自吐槽,这游戏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传统网游的血条标识。
没有红绿血条,没有善恶标注,没有敌意提示,眼前这些人是敌是友,是善意相待还是暗藏算计,她根本无从分辨。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藏在掌心、经过自己简单改造的迷你电击棒,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这是她穿越进这个游戏世界后,随手搜罗零件改造的防身武器,威力不算顶尖,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她眼底闪过一丝果决,心底已然盘算好了退路:一旦这群人有半点恶意,她就毫不犹豫出手,一人一下全部放倒,彻底扫清威胁。
反正游戏宣传全程标榜超高自由度,是真正随心所欲的开放世界。大不了她直接跑路,开启流浪人生。所谓的亲缘羁绊、吴家身份,对她这个在原生世界漂泊四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孤儿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亲情、家人、归宿,这些字眼对从前的吴所谓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没有谁离不开谁的道理。
思绪飘飞间,她甚至想起了游戏解锁的隐藏生存玩法,听说在这个世界,玩家可以抛开一切身份桎梏,随性流浪,甚至可以体验市井百态,做个闲散乞丐,自在度日。
比起莫名其妙多出来两个身份尊贵、气场强大的长辈,还要被迫融入陌生的家庭,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反倒更合她的心意。就算舍弃吴家大小姐的身份,从零开始,她也半点不亏。
就在吴所谓心思百转、暗自做好随时动手、随时跑路的准备时,前方的吴二白敏锐捕捉到了小女孩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
他常年混迹商界与各方势力周旋,识人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眼前这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可那双浅咖色的眼眸里,藏着的警惕、疏离与戒备,却远超同龄人,甚至比很多久经世事的成年人还要深沉。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小孩该有的神态,坚韧、警惕,还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肆意,像一株在荒野里野蛮生长、无人庇护、自带锋芒的野草。
吴二白心底微微讶异,脚下的脚步骤然停住,稳稳驻足在距离吴所谓五步开外的位置,刻意停下了逼近的步伐,避免让她感受到压迫与威胁。
他缓缓扯起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褪去了周身大半的冷厉气场,语气平和轻柔,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别紧张。”
昏暗的仓库光线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冲淡了他一身西装革履带来的凌厉感,多了几分温润。他看着眼前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窜反击的小姑娘,放缓了语速,耐心开口:“按照辈分关系,你可以叫我二伯。”
话音落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微微屈膝,缓缓蹲下身来。
他刻意放低了自己的身形,让自己的视线与娇小的小女孩保持平齐,彻底卸下了上位者的压迫感,姿态谦和又真诚。随后,他朝着吴所谓伸出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右手,掌心朝上,姿态坦荡又友好。
“我叫吴二白,”他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叫什么名字?”
吴所谓抬起澄澈的眼眸,上下来回仔细打量了他好几遍。
眼前的男人和满身烟火气、气质沧桑随性的吴三省截然不同。吴二白一身精致西装,眉眼清隽沉稳,气质温润儒雅,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长辈的从容气度,眼底没有丝毫恶意,也没有半分算计。
可四年的孤儿生涯,早已让她养成了谨慎多疑的性子,从不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善意。
哪怕对方态度温和至极,她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绷着,左手死死攥紧袖中的电击棍,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随时准备触发开关。
她带着满满的防备,试探着往前小碎步挪了两步,堪堪缩短了些许距离,便立刻牢牢停住脚步,再也不肯往前靠近半分。
右手小心翼翼、僵硬无比地往前伸了伸,小小的胳膊奋力绷直,指尖勉勉强强、若即若离地轻轻碰了一下吴二白的掌心。
触碰的瞬间,她如同触到滚烫烙铁一般,指尖飞快收回,小手迅速缩回身侧,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仰头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整套动作拘谨又谨慎,礼貌之中,藏着极致的疏离,半点不肯交付信任。
吴二白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
他见过顽劣嚣张的孩童,见过怯懦胆小的孩童,见过乖巧懂事的孩童,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小孩子。
明明看着年纪极小,骨子里却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能独自一人撂倒一群成年绑匪,坐在一众壮汉身上悠闲玩手机,气场强横得无人敢逼视。可偏偏面对旁人的善意示好时,又谨慎敏感、步步提防,防备心重得让人心疼。
“胆子倒是不小,”吴二白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敢一个人放倒所有绑匪,却不敢好好跟长辈握个手?”
吴所谓闻言,小下巴微微一扬,眉眼间染上几分不服输的傲气,脆生生的开口,声音清亮又直白:“绑匪要抓我,是敌人,我自然能打。你是陌生人,我不知道你是好是坏,不能随便亲近。”
她的逻辑简单又通透,黑白分明,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无知。
敌人来袭,她绝不手软,主动反击自保;陌生人示好,真假难辨,她绝不轻信,步步设防。不惹事,也绝不怕事,活得清醒又独立。
这番通透又清醒的话,让一旁站着的吴三省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一周前初见这孩子的模样。
一周前,寒风萧瑟,她被亲生母亲孤零零丢在自己古董铺子门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双目空洞呆滞,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感知。整整一天,不哭不闹、不吵不喊,别人喂饭便张口,给水便低头,呆板又麻木,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
当时哑姐发现她的时候,孩子脸色苍白,身形孱弱,浑身透着死寂的自闭颓态,仿佛下一秒就会悄无声息凋零。那几天,若不是众人时时盯着、耐心投喂,依照她自我封闭的状态,恐怕真的会活活把自己饿死、渴死。
可短短数日光景,这孩子彻底褪去了当初的死寂麻木,变得鲜活、张扬、鲜活又凌厉。
从麻木自闭到桀骜张扬,从沉默寡言到伶牙俐齿,从任人摆布到杀伐果断,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太过诡异离奇,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也难怪他方才会忍不住暗自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吴三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和二伯谨慎周旋的小姑娘,眼底情绪翻涌,无奈、心疼、诧异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辨。
这边,吴二白听完吴所谓的回答,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愈发觉得这孩子难得。小小年纪,心思缜密,遇事冷静,不莽撞、不天真,这份心性,远超同龄孩童。
他维持着蹲姿,耐心看着眼前的小家伙,轻声追问:“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吴所谓盯着他温和无害的眼眸,迟疑了几秒,权衡利弊过后,觉得告知名字并不算什么大事,便干脆利落开口:“吴所谓。”
“吴所谓?”
吴二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轻缓,细细咀嚼着其中的意味,眉眼间浮出几分玩味与讶异。
无所谓,无所谓得失,无所谓羁绊,无所谓人情世故。
短短三个字,随性又淡漠,偏偏和这孩子眼下随心所欲、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契合得恰到好处。
他抬眼重新看向眼前的小姑娘,眼底趣味更甚,缓缓笑道:“倒是个随性洒脱的好名字,人如其名,坦荡肆意,什么都无所谓。”
一旁的吴三省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名字是孩子母亲临走前留下的,随他吴姓,单名一个谓字。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名字,从未细细琢磨,如今听二白一说,再对照孩子此刻的性情、眼下的态度,忽然觉得这名字,倒是取得精准无比。
她不认突如其来的父亲,不惧穷凶极恶的绑匪,不信陌生长辈的善意,不在乎吴家的身份羁绊,万事随心,万事无所谓。
吴所谓听不懂两人眼底的深意,也懒得深究,只是直白地看着吴二白,再次开口确认:“你真的是我二伯?不是坏人?”
“自然不是。”吴二白点头,语气笃定温柔,耐心安抚,“我和他是亲兄弟,他是你父亲,我便是你嫡亲的长辈,不会伤害你。”
得到明确的答复,又观察了对方良久,确认对方周身没有半点敌意后,吴所谓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许,攥着电击棒的指尖也微微松了松,只是心底的防备依旧没有彻底卸下。
可以放松警惕,但绝对不能完全信任,这是她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准则。
这时,潘子已经带着一众手下将仓库里昏迷的所有绑匪全部控制妥当。所有人被牢牢捆绑,挨个押到一旁蹲好,等待后续处置。做完这一切,潘子才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转头看向仓库中央气氛微妙的几人。
他看着眼前气场全开、半点孩童模样都无的小丫头,心里依旧满是震撼。谁能想到,前几日那个沉默自闭、需要人处处照料的小可怜,如今能凭一己之力制服一群亡命之徒,还能从容不迫地和吴家两位大佬对峙周旋。
吴三省沉默片刻,终究是再次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强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既然知道身份了,就跟我们回家。”
“回家?”吴所谓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哪个家?你的家?”
“嗯。”吴三省点头应声。
“那回家有钱拿吗?”小姑娘十分直白,毫不扭捏,张口就问,“刚才说了,我喊你爹,要给钱的。回家有没有零花钱?管饭管衣穿吗?不白认亲,不白回家。”
稚嫩的声音坦荡直白,没有丝毫扭捏羞涩,将务实通透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眼底都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别家小孩子认亲,都是撒娇亲近、依赖长辈,唯独吴家这位小千金,认亲第一要务,先谈条件、问好处,实在是独一份。
吴二白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满是宠溺与新奇,主动接话:“当然有。跟着我们,衣食无忧,零花钱随便你用,想要什么都可以跟二伯说。”
“真的?”吴所谓眼睛瞬间亮了亮,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光彩,警惕感又消散了大半。
对她而言,温情羁绊虚无缥缈,实打实的物质保障、安稳生活,才是最靠谱的东西。有吃有穿、有钱可花,不用颠沛流离、不用看人脸色,那这个便宜家人,勉强可以认,这个家,也勉强可以回。
“自然当真。”吴二白含笑点头。
吴所谓彻底放下了大半心,小手松开了藏在袖中的电击棒,随意揣回口袋里,大大方方地点头:“那行,那我跟你们回去。”
她转身,迈着小小的步子,干脆利落地从一众绑匪身上走下来,动作利落从容,没有半分怯意。路过被押在一旁、满脸狼狈的绑匪时,她还淡淡扫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
这群差点绑架她的人,于她而言,不过是游戏里随手解决的小怪,不值一提。
吴三省看着她利落坦荡的模样,心底的无奈更甚,却又偏偏生不起半点火气。
这孩子,聪明、通透、冷静、独立,小小年纪就活得无比现实,既可爱,又让人无奈,偏偏还让人打心底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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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好奇,这段时间在这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能让一个死寂自闭的孩童,蜕变成如今这般鲜活张扬、杀伐果断的模样。
而吴二白看着眼前灵动鲜活、肆意洒脱的小姑娘,心里已然默默打定主意。
吴所谓,人如其名,万事无所谓。
但从今往后,这个姓吴、名无所谓的小姑娘,往后余生,有人撑腰,有人偏爱,有所归处,再无漂泊,再也不会凡事都只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