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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大案:第七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老式座机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听筒贴在耳边,传来那道沉稳平缓的男声,不疾不徐,像平日里在办公室碰头讨论案情一般平常。

陈卫东指尖攥紧听筒,指节泛白,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没错。

是廖国栋。

那个和他共事十一年,一同跑过云贵川无数深山凶案,无数次并肩蹲守、连夜勘验现场,在案情卡住的时候一起抽烟梳理线索,曾经被他视作前辈、视作可以托付后背的老刑警。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张笼罩西南多年的黑色巨网,幕后的总操盘手,居然就是身边人。

办公室里,猴子、法医吴一刀还有两名留守辅警全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落在陈卫东身上,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低鸣,烟雾在空气里缓缓漂浮,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咚咚撞击胸腔的声响。

“陈队,今晚山里的账,查得差不多了吧。”

听筒里,廖国栋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熟稔的客套,仿佛只是来询问案件进展。

陈卫东稳住心神,胸腔里翻涌的震惊、寒意、愤怒全部压下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泄露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廖局。”他开口,川渝口音沉稳厚重,“哨所墙上的账,我看见了。刘根生,还有乌蒙山这一连串的命案,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带着一丝漠然。

“安排谈不上,只是帮那些求告无门的人,找一条出路。当年刘根生的孩子惨死,三家猎户拿三百块草草了结,乡里调解完事,法律没能给他公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怨气,我只是告诉他,怎么做才能了结这份仇。”

“所以你就搭建这套体系,在各个山头安插执行人,私设刑堂,杀人记账,一桩桩收割人命?”陈卫东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八六年贵阳那场培训班,你挑选那些身负伤痛、心怀执念的人,教他们反侦察,教他们掩盖作案痕迹,把他们变成你的棋子,对不对?”

听筒里沉默片刻,廖国栋缓缓开口:“世道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很多恶人钻了法律的空子,逍遥自在。普通人求告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愿意出手,了结恩怨,我只是制定规则,帮他们把事情做得干净一点,不拖累旁人。”

“这不是公道,这是犯罪!”陈卫东压低声音,语气沉如寒铁,“任何人没有资格私自剥夺别人生命。不管对方有多少过错,杀人偿命,一切都该交给法律审判。你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操控一条条人命,制造一桩桩凶案,这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

廖国栋没有争辩,话锋一转,慢悠悠问道:“陈卫东,你查到哨所土墙多组不同人的刻痕了?吴法医连夜做的痕迹鉴定,结论出来了?”

陈卫东心头又是一震。

他们方才在办公室刚刚拿到勘验结果,这件事只有屋内几个人知晓,消息根本还没往外传递。廖国栋远在别处,竟然立刻就知道。

这个办公室,有眼线。

猴子似乎察觉到陈卫东神色不对,微微前倾身子,满眼疑惑,想要开口询问,陈卫东抬手,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你消息倒是快。”陈卫东淡淡回应。

“我搭建这套体系这么多年,每一个站点,每一笔账目,每一个执行人,巡检的动向,我全都了然于心。”廖国栋缓缓说道,“乌蒙山哨所,先后五批执行人,轮流值守记账。刘根生只是最新的一枚棋子,如今已经暴露,自然需要退场。”

“刘根生在哪里?后山那个巡检又是谁?”陈卫东抓住机会追问。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答复:“这个,我不能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突破的壁垒。

“不能说?”陈卫东眉头紧锁,“一条一条人命摆在眼前,你以为一句不能说,就能把所有罪责掩盖过去?”

“不是掩盖。是规矩。”廖国栋的声音依旧平静,“体系有体系的底线。执行人、巡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互相隔离,互不互通身份。就算你抓到其中一人,也供不出全部,问不出全貌。我守着这套规矩,自然不能随便泄露他们的下落。”

陈卫东缓缓靠向办公桌边缘,大脑飞速运转。

难怪这么多年,警方抓到的凶手,全部只能交代自己的案子,供不出上线,供不出其他站点。所有人都被隔离开,信息隔绝,就算落网,也无法撕开整张网络。

这就是廖国栋定下的核心规则,层层隔离,单线联系,一人守一地,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墙上那个‘廖’字,是你的标记?圆圈记号,全网统一落款,全部出自你的设计?”陈卫东继续追问。

“廖字,只是一个记号,用来标记站点归属。圆圈代表结案归档。”廖国栋不否认,却也不多展开,“这些记号,方便巡检核验账目。一桩案子了结,留下印记,永久留存。”

“二十六条刻痕,代表二十六条人命。乌蒙山这一个据点,就有二十六条。西南大山里面,还有多少这样的哨所、这样的账本?”陈卫东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沉默。

“这个,我也不能说。”

又是同样一句话。

陈卫东攥紧听筒,胸腔怒火翻涌。廖国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用一句“不能说”,堵住所有追问。

“廖局,你也是警察。你比谁都清楚,命案必破,所有证据串联起来,迟早会锁定你。”陈卫东放缓语气,尝试突破对方心理防线,“主动交代,交代所有站点、所有执行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是警察,我懂法律。”廖国栋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认定的事,不会回头。陈卫东,你是个好刑警,执着、细心,肯往深山里面钻,能摸到别人看不见的线索。可惜,你选择站在另一边。”

“不是我选择另一边,是你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陈卫东沉声反驳,“穿上警服,职责就是保护普通人,不是私自充当判官,随意收割性命。”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廖国栋语气淡淡,“今晚你撞见巡检,看见刘根生刻账,哨所的证据你拿到手了。但是陈卫东,你有没有想过,继续查下去,代价是什么?”

“我不怕代价。”陈卫东毫不犹豫,“只要能破掉这张杀人网络,还所有受害者公道,任何代价我都扛得住。”

“你不怕,但是你身边的人呢?”廖国栋的声音冷了几分,“猴子,吴法医,还有所里年轻的辅警,跟着你一头扎进这个案子里,一旦触碰到更深的秘密,他们会面临什么,你想过没有?很多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这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办公室内,猴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腰间警棍。吴一刀眉头紧紧皱起,手悄悄往工作台下方挪动,准备随时做好应对。

陈卫东眼神一凛:“你不要动我的同事。有什么事,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无意伤及无辜,我守着我的规矩,不滥杀。”廖国栋缓缓开口,“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威胁你,只是来跟你通个气。乌蒙山站点暴露,账目封存,刘根生退场,巡检也会暂时蛰伏。这个站点的线索,到这里,差不多就该停了。”

“案子不会停。”陈卫东语气坚定,“刻痕、现场、证词,全部都是证据。乌蒙山这条线断了,我顺着记号,顺着八六年培训班的线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查,一个站点一个站点去挖,迟早把整张网连根拔起。”

“你可以试。”廖国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很多秘密,就算你查到,有些话,有些人,有些名字,你不能说。说了,会牵扯太多陈年旧事,牵扯很多已经入土的人,牵扯很多活着的无辜百姓,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真相就是真相,命案的真相,没有不能说的道理。”陈卫东寸步不让。

“是吗?”廖国栋低声反问,“当年那些案子,背后藏着的纠葛,有些受害者,本身也背负罪孽。一旦全部掀开,很多山乡平静的日子,会彻底撕碎。山里人世代守着的平衡,会崩塌。陈卫东,有些真相,埋在土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陈卫东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的诡辩。无论受害者过往有什么过错,都不能成为被私自处决的理由。

“法律不会因为怕风波,就放任凶案尘封。”

听筒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廖国栋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不早,我不多聊了。”廖国栋的声音慢慢淡下去,“记住我的话,有些东西,查到可以,但是不能说。你继续往下查,我们还会再见。”

“等等!”陈卫东立刻开口,想要追问更多信息,“八六年培训班还有多少学员?下一个站点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嘟——嘟——嘟——”

听筒传来持续不断的忙音。

通话断了。

陈卫东缓缓放下听筒,手臂微微发酸,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猴子快步上前,压低嗓音,急切问道:“陈队!是谁?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刚刚你喊廖局……难道是廖国栋?那个老廖?我们的前辈?”

陈卫东沉默着,缓缓点头,脸色凝重得吓人。

猴子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吴一刀也瞳孔骤缩,捏在手里的勘验报告差点滑落。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幕后操盘这套杀人体系?”吴一刀声音干涩,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起开会,一起讨论案子,谁能想到,我们一直在查的幕后黑手,就在我们系统内部。”

“没错,就是他。”陈卫东沉声开口,“刚刚通话,他亲口承认乌蒙山站点由他掌控,五批执行人,记账规则,圆圈记号,全部出自他手。刘根生失踪,巡检撤离,全部是他一声指令安排的。”

“他还说,很多秘密,查到了,也不能说。”

猴子攥紧拳头,满脸愤慨:“不能说?凭什么不能说!二十多条人命,一桩桩凶杀,铁证摆在面前,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我们继续深挖,把所有站点全部挖出来!”

陈卫东走到桌边,俯身看着铺满桌面的案卷、现场照片、山区地形图,指尖落在那张哨所土墙的照片上,密密麻麻的正字映入眼帘。

“他那句‘不能说’,不是随口吓唬。”陈卫东低声分析,“这套网络扎根西南十几年,牵扯的人太多。当年八六年培训班出来的学员,散落在各个乡镇,有的隐于民间做执行人,甚至……可能还有人依旧在体制之内。一旦全部掀开,牵连范围远超我们想象。”

吴一刀眉头紧锁:“难道就因为牵扯广,这些命案就只能压下去?二十六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陈卫东抬眼,眼底透出坚定的光芒,“但是廖国栋有恃无恐。他所有棋子都是单线联系,执行人不知道巡检全部信息,巡检不知道全部站点,就算抓一个,也很难顺藤摸瓜一次性连根拔除。刘根生消失,巡检蛰伏,乌蒙山这条线,暂时断掉。”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猴子问道。

“两条路并行。”陈卫东快速理清思路,“第一,继续摸排乌蒙山周边村落,追查刘根生踪迹,不放过一丝痕迹,他仓促退场,一定会留下破绽。第二,回头深挖八六年贵阳培训班,调取当年所有参训人员档案,逐一排查,找出其他潜在执行人、巡检。”

陈卫东伸手,指尖点在地图上,云贵川交界的群山连绵一片,密密麻麻的山谷、村落,星罗棋布。

“乌蒙山只是其中一个站点,大山深处,还有别的哨所,别的记账墙,别的执行人,依旧在暗处等待指令。”

就在这时,门口值守辅警快步推门进来,神色慌张:“陈队!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放在派出所大门石阶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圆圈标记!”

猴子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接过信封,递到陈卫东手中。

信封薄薄的,牛皮纸材质,封口处画着一个圆润的小圆圈,和哨所墙上、匿名信上的落款记号一模一样。

陈卫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手写文字,字迹冷静工整:

查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你不能说,也查不起。

陈卫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褶皱。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快要结束,可这场横跨十余年的追捕,远远没有到终点。

廖国栋主动打来电话,抛出警告,送来字条,是在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查到乌蒙山哨所的秘密,是上限。

再往深处挖掘,触碰那些隐藏更深的人和往事,便是禁区。

那句反复提及的“不能说”,不是劝告,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所有秘密之上!2

段评

看得真带劲,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