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审讯室的冷气,是钻骨头的凉。
没有风扇,没有开窗,密闭的小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墙上老旧钟表的滴答声都清晰刺耳。灰白色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张瘸子整个人僵在铁椅上。
约束带扣在他手腕上,死死勒着皮肉,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方才陈卫东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尘封三年的尖刀,直接捅穿了他层层伪装的麻木与死寂,刺破了他拼命掩埋的噩梦。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说。”
他喉咙发紧,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眼神里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干部,我真的不能说。我在里面安安稳稳坐牢,还有一年就出去了,我不想死在这儿。”
猴子坐在记录本前,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他办过无数审讯,见过顽抗到底的罪犯、见过痛哭忏悔的犯人、见过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油条,却从没见过仅仅听到陈年旧事,就吓成濒死状态的人。
张瘸子不是抗拒认罪。
他是怕死。
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怕那个压了他三年、让他闭嘴三年、掌控他生死的幕后存在。
陈卫东站在对面,身体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逼,不吼,不施压。
真正的审讯,从来不是靠嗓门,靠的是拿捏人心的破绽。
“你活不活得出去,不由你说了算。”
陈卫东语速很慢,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房间里,极具穿透力。
“三年前,刘老五沉江,尸骨锁在铁笼里埋了整整三年。两年前,王麻子深夜翻车,山崖下当场断气。两个合伙人,一个活不见人、一个死无全尸。”
他微微俯身,视线死死锁住张瘸子躲闪的双眼。
“你告诉我,凭什么,唯独你活着?”
一句话,精准戳中最致命的要害。
张瘸子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三个人沾了同一桩黑活,守着同一个秘密。
两个死绝,只剩他一个苟活至今。
这三年牢狱,在外人眼里是惩罚,在他心里,是唯一的保命符。
“你以为坐牢是惩罚?”陈卫东声音微沉,揭穿他心底最后的侥幸,“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的刑期,是别人给你的保命锁。把你关在这里,与世隔绝,没人能杀你,也没人能审你,让你安安稳稳闭嘴,安安稳稳活着。”
张瘸子的瞳孔彻底涣散。
他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一丝血腥味,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全部被说中了。
一丝不差。
陈卫东看着他崩溃的神态,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安分坐牢、闭口不提,熬完这一年刑期,出去就能重新做人?”
“你错了。”
“刘老五死了三年,没人找你。王麻子死了两年,没人找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是因为你被关在监狱里,最安全、最可控、最不会惹事。”
“等你走出监狱大门的那天,就是你灭口倒计时的开始。”
房间里彻底死寂。
钟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数他的命。
张瘸子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里是绝望、是恐惧、是彻底的无助。
“我能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只是跟着混口饭吃!我知道的不多,我只是个小角色,我根本惹不起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陈卫东顺势追问。
张瘸子猛地摇头,脑袋摇得快要脱臼,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不敢说!真的不敢说!他不是普通人!”
“是做生意的老板?还是道上的人?”
“都不是。”
张瘸子死死闭着眼,牙关打颤,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怕那个名字一出,立刻就招来杀身之祸。
“是……穿制服的。”
短短四个字。
猴子手里的笔,骤然停住。
心头轰然一震,浑身瞬间发凉。
终于对上了。
所有线索、所有疑点、所有无法解释的布局,全部闭环。
能定制国营工厂铁笼、能精准把控案件定性、能操控人心布局、能悄无声息抹平命案、能精准安排人入狱保命、能一手遮天压下三年悬案的人——
根本不是江湖混混、黑市老板。
是体制内的人。
是手握权力、熟悉办案流程、熟悉司法漏洞、能随意操控案件走向的人。
陈卫东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沉色,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你怎么确定?”
张瘸子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滚落,浸透了破旧的囚服领口。
“1989年。”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吐出尘封三年的隐秘。
“那批江底烟土,是刘老五先捞到的。他胆子大,水性好,在下游回水湾摸到一艘解放前的沉船,箱子封得死死的,泡了几十年没烂,里面全是陈年烟土。”
“那东西值钱,也要命。我们三个都是底层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货,一时贪念上头,想着悄悄出手,分了钱彻底翻身。”
“我们本来打算私下找黑市买家,结果货刚捞上岸,还没捂热,就有人找上门了。”
陈卫东紧紧盯着他:“找上门的,就是他?”
“是。”
张瘸子点头,眼底满是后怕。
“他直接找到我们三个,穿制服,说话不紧不慢,看着斯文正经,一点都不像混黑的。可他一开口,我们三个当场就吓傻了。”
“他知道我们捞了货,知道我们藏货的地点,知道我们打算私下倒卖,知道我们所有的盘算。我们从头到尾没对外说过半个字,除了我们三个,没人知情。”
“那一刻我就懂了,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盯着。我们不是捡了横财,是掉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猴子听得心惊肉跳,指尖微微发僵。
提前盯死、全程掌控、精准入局。
从头到尾,三个船民都是被人刻意放养的棋子。
“他找你们,要什么?”陈卫东问。
“分货。”张瘸子苦笑,笑得绝望,“他不要全部,只要大头。他出路子、出渠道、出保护伞,我们出力气、出货,赚点零头。他说,听话,就能拿钱走人;不听话,江底就是我们的归宿。”
贪念上头的三个底层人,哪里经得住这种诱惑和恐吓。
只能乖乖听话。
“一开始我们以为捡了靠山。”张瘸子声音沙哑,满是悔恨,“以为跟着体制内的人做事,稳赚不赔,没人敢查、没人敢管。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带我们赚钱,他是拿我们当耗材。”
耗材。
用完即弃,死不足惜。
“后来呢?”陈卫东追问核心,“为什么杀刘老五?”
“分赃不均。”
张瘸子深吸一口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批陈年烟土,数量极大,出手之后利润吓人。刘老五贪心,干完第一单,觉得对方抽成太狠,心里不服,私下扣了一批货,想自己偷偷卖掉,独吞一笔。”
“就这点私心,招来了死祸。”
“那个人得知之后,没吵没闹,没威胁没警告,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们当时还以为没事了,以为他不知道。”
“现在回头想,他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我们的生死。”
陈卫东眼神锐利:“然后他布局灭口?”
“对。”
“他私下约刘老五单独见面,说是对账分钱。刘老五傻乎乎去了,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张瘸子说到这里,身体再次剧烈发抖,那段恐怖的记忆,时隔三年依旧清晰刺骨。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江边早就备好了铁笼。提前焊死、提前就位、提前藏在浅滩暗处。刘老五一到,直接被控制,封笼、沉江,一气呵成。”
“手法干净得吓人,连一点动静都没出。第二天村里人照常过江、捕鱼,谁都不知道,江底多了一具锁死的尸骨。”
猴子攥紧了笔,沉声问:“那你和王麻子,为什么能活?”
这句话问出去,张瘸子脸上露出极致的悲凉。
“因为我们老实。”
“刘老五私吞货,是叛棋,必须死。我和王麻子没敢动半点私心,老老实实听话,所以暂时留着。”
“可留着,不代表放过。”
“一年之后,货全部出清,账目抹平,没用的人,就要全部清理。”
“王麻子死得冤。”张瘸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就是夜里骑摩托回家,路上被人动了手脚,车子失控冲下山崖。对外是意外,我心里清楚,是灭口。”
“三个棋子,两个清理完毕。”
“轮到我的时候,出事了。”
陈卫东眼神一凝:“你刚好犯案入狱。”
“是!”
张瘸子狠狠点头,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我跟人打架,失手伤人,直接被抓了。判九年,直接关进大牢。”
“我后来才想明白,我入狱,刚好帮他省了一次灭口。我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不能乱说、不能乱动、不能接触外界,等于主动帮他闭了嘴。”
“他根本不用杀我,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
审讯室里,彻底真相大白。
三年江底沉尸案,层层迷雾彻底拨开。
底层船民贪利入局,被幕后公职人员操控牟利,事成之后分批灭口,完美伪装意外,滴水不漏。
陈卫东盯着他,抛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约你们交易、布局灭口的那个人,走路是不是左脚有旧伤,落地有轻微垫步?”
张瘸子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他走路跟正常人不一样。”张瘸子语速飞快,脱口而出,“左脚不敢用力,落地有个顿点,看着不明显,细看绝对能看出来!他自己很刻意掩饰,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完全对上。
第五案的旧伤、垫步特征,和廖国栋的身体特征,分毫不差。
所有暗线,所有伏笔,所有细节,全部死死咬合。
陈卫东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冷静:
“他有没有留给你们联系方式?有没有物件、标记、特征?”
张瘸子用力回想,眉头紧锁,片刻后咬牙开口:
“有!他手上戴过一块金表!很旧,老式的,镜面磨花了,表背有刻字!他每次对账、点钱的时候,我都能看见!”
金表。
1985年先进工作者纪念表。
铁笼钢印、廖姓落款、左脚旧伤、老式金表。
四大铁证,全部集齐。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章末,张瘸子看着陈卫东凝重的神色,突然像是想起了最恐怖的细节,脸色瞬间死灰,猛地嘶吼出声:
“干部!你别查他!我求你别查!”
“他说过——所有查这件事的人,最后都会跟刘老五一样,沉江底!”1
B 文笔真的会拿捏人物和氛围,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