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暑气稍稍褪去,但金沙江边依旧闷热逼人。
江风一吹,铁锈、淤泥、腐水混杂的味道盘旋不散,牢牢黏在人的衣服和皮肤上。滩涂上的围观村民渐渐散去,只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涨起的江水慢慢漫平。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
切割机停了,零星的火花彻底熄灭。
吴一刀蹲在滩涂中央,整整用了两个小时,把散落一地的人骨逐一分拣、归类、装袋。头骨、肋骨、四肢长骨、细碎指骨全部分开摆放,用防水物证纸层层包裹。江底浸泡三年,骨质早已疏松发脆,稍微用力便会碎裂,他动作极轻,像是在拼凑一件随时会彻底崩坏的残局。
猴子蹲在一旁登记物证清单,笔尖飞快,不敢有半点疏漏。
“头骨一枚、下颌骨完整、四肢长骨基本齐全、零散骨片二十七片、无衣物残留、无饰品残留、无捆绑绳索残留。”
吴一刀一边清点一边低声报项,声音压得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有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那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克制。
“尸体被江水泡烂、鱼虾啃噬、泥沙常年摩擦,所有软组织全部消亡。体表伤痕、勒痕、创口、中毒表征,全部灭失。”
他抬头看向陈卫东。
“现在仅凭尸骨,判断不出具体死因。窒息、溺水、钝器击打、毒杀,全都看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成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二至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长三年上下。”
三年。
这个时间节点,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陈卫东脑子里。
他站直身子,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敞开的铁笼。
1985年出厂、大关县机修厂定制、全封闭焊死结构、专门用来沉江。
凶手准备得太规整、太刻意。
不像是临时报复、冲动杀人,更像是一套成熟、固定、标准化的灭口流程。
陈卫东开口,嗓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沙哑:“没有衣物、没有皮带、没有首饰、没有手机传呼。干干净净,剥得一干二净。”
猴子抬头:“陈队,会不会是沉江太久被冲没了?”
“不会。”陈卫东摇头,“铁笼密闭,水流进得去,大件东西出不去。三年时间,淤泥能积满笼子,衣物就算腐烂,纤维残渣也会留存。现在什么都没有,说明入笼之前,就被人彻底扒干净了。”
杀人、剥光、入笼、焊死、沉江。
五步流程,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干净得可怕。
这时,派出所老民警擦着满头大汗快步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旧档案册,封皮边角都磨白了,是九十年代乡镇派出所典型的存档模样。
“陈队!”
他喘得厉害,站定之后立刻翻开档案:“我刚回所里翻了沿江失踪记录,三年前后、两年半到三年零八个月区间,符合青壮年男性、沿江谋生、长期跑船的失踪人口,只有一个人。”
陈卫东眼神一凝。
“谁?”
“刘老五。”
老民警指着档案页上模糊的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粗粝,颧骨偏高,嘴角习惯性向下压,看着就是常年风吹日晒、在江上讨生活的模样。
“本名刘长贵,排行老五,镇上人都喊他刘老五。本地人,从小跑船,常年在金沙江上下游跑货运、短途摆渡,水性极好,江边长大的,十几岁就在江里摸鱼捞货。”
“失踪时间?”陈卫东问。
“整整三年零两个月。”老民警盯着登记日期,精准报出,“1989年五月中旬失踪。家属五月二十一号来派出所报的失踪案。”
刚好卡在吴一刀判断的死亡时间区间里。
对上了。
陈卫东指尖轻轻摩挲着档案纸面,目光往下扫。
档案记录很简单,九十年代乡镇失踪案,大多写得潦草仓促。
【事由:家属报失踪。当事人刘长贵,五月十二日出船,单人驾小型货船前往下游攀枝花方向,原定三日内返程,逾期未归,失联。】
【排查:江面搜寻三日,未见船只、未见尸体。】
【定性:江上意外落水失踪,疑似被江水卷走。】
【状态:悬案,未破,无后续线索。】
简简单单几行字,轻飘飘定了案。
意外落水。
这是沿江失踪最省事、最普遍的结案理由。江水凶险,每年都有人失足落水、尸骨无存,久而久之,只要找不到人、找不到船,统统归为意外。
可现在,这只铁笼白骨出现,直接推翻了三年前的定论。
刘老五根本不是落水失踪。
他是被人关进铁笼,活活沉江灭口。
“家属呢?”陈卫东抬眼,“老婆孩子还在镇上?”
“在。”老民警点头,“他家就在上游渡口旁的临江村,老婆还在,带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失踪之后,家里船空着,码头摊位也停了,日子一下子垮了。村里人都说刘老五运气差,跑了半辈子江,最后栽在水里了。”
说到这里,老民警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个怪事。他人失踪三年,船还在。”
陈卫东眉头一挑:“船在?”
“对。”老民警肯定道,“小铁壳货船,停在上游岸边浅滩,三年没人动过,缆绳一直拴在老木桩上,风吹日晒,锈得不成样子,但船是完好的。人没了,船没丢,这在跑船的人里头,极不正常。”
常年跑江的船民,命在水上,家当也在水上。
人一旦出事,亲友、同行、债主,第一时间就是挪船、卖船、抵账。
没人会把一条好好的货船,扔在江边荒废三年不闻不问。
“带我去看船。”陈卫东沉声说。
一行人驱车沿着江边土路往上折返。
不过两三公里路程,就是临江老渡口。
九十年代的江边码头,简陋破败,岸边立着几根发黑的老榆木桩,绳索层层缠绕,地面堆满干枯芦苇、碎石、烂渔网。江水缓缓拍岸,发出轻柔的水声。
浅滩上,孤零零停着一艘小铁壳船。
船体不大,五六米长,是个人自用的货运小船。船身大面积锈蚀,油漆剥落殆尽,船板积满泥沙、青苔,船舱里落满枯叶、尘土,一看就是常年废弃无人打理。
缆绳牢牢拴在木桩上,紧实牢固,没有半点松动。
猴子跳上船踩了踩,船体微微晃动:“船完好,没破损,没翻覆,发动机还在。确实不像出过事的船。”
吴一刀站在岸边看着船体:“若是江中翻船落水,船必有撞击、变形、进水、破损。这艘船,从未出过水上事故。”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三年前,刘老五根本不是在行船途中意外落水。
他是人在岸边没的。
船没动,人没上船,然后被人带走,惨遭灭口,锁进铁笼沉江底。
陈卫东站在岸边,目光望着平静的江面,心里一点点把逻辑拼合完整。
有人约他。
岸边见面。
出事之后,凶手故意不动船。
留着船,就是为了造一个“跑船失踪、意外落水”的假象,完美骗过派出所、骗过村民、骗过家属,让案子彻底归为意外,无人追查。
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
“走,见家属。”
陈卫东收回目光,转身往村里走。
临江村依江而建,房屋低矮错落,多是红砖瓦房、土坯老房。巷子狭窄,地面凹凸不平,路上随处可见晒着的渔网、麻绳、船具。
刘老五家就在村口第一户。
土墙木门,院坝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破旧的船桨、鱼篓,落满灰尘。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大半花白,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破旧衣物。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眼神浑浊、疲惫,带着常年熬日子的麻木。
她就是刘老五的妻子,王桂兰。
老民警轻声开口:“桂兰,派出所的,县队陈队长过来问点事。”
女人看着一身警服的几人,手指微微一顿,针线悬在半空。
她没问什么事,也没多说话,只是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雾,嘴角微微发抖。
三年了。
警察上门,永远只会因为那一件事。
陈卫东语气放轻:“大姐,我们找你了解一下刘老五三年前失踪的情况。”
这句话落下,女人眼眶瞬间红透。
她低头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哽咽:“我晓得……你们迟早会来。我心里一直晓得,他不是落水死的。”
陈卫东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家属早已接受意外落水的定论,没想到,她一直不信。
“为什么这么说?”
王桂兰抬起头,眼底积压的委屈和恐惧终于绷不住,一点点溢出来。
“他水性比谁都好。从小在江里打滚,再大的浪都闯过。这辈子翻过大水、遇过风暴,多少次船差点翻,他都稳稳回来了。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落水失踪?”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
“还有……他走之前几天,整个人不对劲。夜里睡不着,坐立不安,总抽烟,老说心里慌。我问他怕什么,他不说,只让我好好带孩子,说万一他出事,让我别争别闹,好好过日子。”
猴子停下记录,抬头皱眉:“三年前他就预感自己要出事?”
“是。”王桂兰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他还跟我说,他最近碰到一桩‘大买卖’,做成了,这辈子不愁吃穿;做不成,就是灭顶之灾。我听不懂,只劝他别碰危险东西,他不听。”
大买卖。
陈卫东心里一动。
“什么买卖?他提过没有?跟谁做、做什么?”
王桂兰用力回想,眉头紧锁,努力翻找三年前的零碎记忆。
“没细说。就说是江底捞出来的老东西,陈年旧货,值钱得很。他说可以赚一大笔,就是路子黑,见不得光,不能让人知道。”
江底捞出来的老东西。
陈卫东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金沙江水道百年通航,古时商船、盐船、货船无数,翻船沉江的古物、私货、旧货数不胜数。常年跑船的老船民,偶尔捞到沉江旧物,是常事。
但能让人赌上性命、引来灭顶灭口的,绝不是普通铜钱瓷器。
“他有没有合伙人?”陈卫东追问,“一起捞货、一起做生意的人?”
王桂兰点头,眼神笃定:“有!两个。他跟我说过,三个人搭伙,一起碰的这单生意。一个是镇上的王麻子,还有一个……是城边那个瘸子,张瘸子。”
两个名字,清晰落地。
陈卫东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终于有人,终于有事,终于有链条了。
三年沉江死局,第一次破开缺口。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
王桂兰苦笑一声,带着无尽悲凉:“王麻子……两年前车祸死了。夜里骑摩托撞山崖,当场没了。村里人都说蹊跷,好好的路,怎么会半夜翻车。”
猴子笔尖一顿。
死了?
关键合伙人,意外身亡。
太巧,巧得吓人。
“那张瘸子呢?”陈卫东盯着女人。
“张瘸子没死。”王桂兰摇头,语气复杂,“打架伤人,蹲大牢了。判了九年,现在还在地区监狱服刑,还有一年多就出来。”
一瞬之间。
整条暗线豁然开朗。
三年前,三人合伙。
刘老五、王麻子、张瘸子。
一桩江底黑生意。
事发之后——
死者刘老五:铁笼沉江,尸骨无存,伪装意外落水。
同伙王麻子:两年后离奇车祸,灭口身亡。
仅剩同伙张瘸子:入狱服刑,与世隔绝。
所有能开口的人,死的死、关的关。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若是今日没有渔民捞起铁笼,这桩命案,会永远定为意外,永久尘封。
陈卫东站在小院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墙,吹动墙角破旧的渔网,沙沙作响。
他看着眼前落泪的女人,看着这个被秘密和恐惧压了整整三年的家庭,心底一片冰凉。
凶手布的局,太大、太稳、太狠。
所有知情者全部锁死,所有线索全部掐断,所有痕迹全部抹除。
唯独剩下一个坐牢的张瘸子。
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知情人。
也是唯一有可能撕开这张天罗地网的人。
陈卫东抬眼,目光坚定。
章末,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沉重。
“明天一早,提审张瘸子。”
“所有真相,都在监狱里。”3
呜呜,还想接着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