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案·第三章 山乡鬼话
山雾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头钻。陈卫东把外套领子往上扯了扯,手里捏着那本翻得起毛的笔记本,脚底下踩的黄泥路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要跩个扑爬。
这乌蒙山区的小寨子,叫黑石坳。寨子外头全是连绵的大山,树长得密,太阳很难落得下来,哪怕是大白天,光线都阴沉沉的。昨天他们在崖边找到第一处物证,回去简单休整一晚,天刚蒙蒙亮,专案组一行人就往寨子里面扎。
“陈哥,这地方邪得很。”年轻民警小周压低声音,往旁边瞟了一眼,“我们早上找老乡打听情况,一说起失踪的那户人家,好多人都不愿开口,摆脑壳就往屋头钻。还有老人说,是山里头的山鬼出来牵人了。”
陈卫东哼了一声,指尖在笔记本上敲了敲:“哪有啥子山鬼,人心才是最吓人的。老百姓在这山里头住久了,遇到解释不通的怪事,就爱往鬼神上头扯。越是闭口不谈,越说明这里头藏了名堂。”
同行的本地老刑警老杨,土生土长的乌蒙人,一口地道的方言。他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根竹棍,一边扒开路边的荆棘,一边回话:“陈警官说得没错。黑石坳这地方偏僻,九十年代,外头的消息很难传进来。寨子里头宗族观念重,很多事情,都是本族内部私了,不爱跟官府打交道。去年山那边发生偷牛的事,族老几句话就摆平,派出所上门调查,全村人统一口径,啥子都不说。”
一行人慢慢走到寨子中心,一块坝子,旁边立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几个老太婆坐在槐树下搓草绳,看到穿警服的人过来,瞬间停下手上的活路,互相递着眼色,小声嘀咕,眼神躲躲闪闪。
老杨走上前,语气放得平缓,用本地话跟她们搭话:“嬢嬢些,莫怕哈,我们是县公安局的,过来了解点事情。之前住在坳尾的王家,一家人突然不见了,你们晓得啥子情况不?”
几个老太婆面面相觑,搓草绳的手停在半空。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叹了口气:“警官,不是我们不愿说,是不敢说。王家出事之前,屋头夜夜听到怪响,窗子外头总有影子晃。没过几天,全家就没了踪影。寨子里面的人都说,是招惹山里头的东西了。”
“啥子影子?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陈卫东立刻追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讲,站起身拉起旁边的人:“记不清咯,记不清咯。我们老太婆,晚上天黑就关门睡觉,看不到啥子。你们去问其他人嘛。”说完,几个人收拾东西,匆匆散开,不愿再多停留半分。
小周皱起眉头:“陈哥,看样子,想从普通村民口中问出线索,很难。”
“正常。”陈卫东目光扫过整个寨子,“村民害怕,要么是真的相信鬼怪传言,要么,就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喊大家不要乱说话。我们分开走访,不要扎堆。老杨,你熟悉本地人情,你带小周去走访王家隔壁那户人家。我单独去找寨子的族老,族老在寨子里头话语权最重,说不定晓得隐情。大家注意,说话语气柔和一点,不要吓到老乡。”
几人分头行动。陈卫东顺着石板路,走到寨子最高处的一栋木瓦房,这是族老王老爷子的家。院坝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两个石墩。王老爷子七十多岁,坐在屋檐下抽叶子烟,烟杆吧嗒吧嗒响,看到陈卫东走来,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打量。
“老人家,打扰你休息了。我是县公安局陈卫东,过来想问一下王家失踪的案子。”陈卫东礼貌开口。
老爷子深深吸一口叶子烟,烟雾从嘴巴鼻子冒出来,慢悠悠开口:“警官,王家的事,整个寨子都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我劝你们,莫再深挖。这山里头有些东西,人力管不到。”
“老爷子,世上没有鬼神。王家一家凭空消失,是活生生的人不见了,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的下落。”陈卫东目光沉稳,“你是寨子的族老,寨子里面大大小小的事你都清楚。你跟我说实话,王家失踪之前,有没有跟谁结怨?有没有陌生外地人,这段时间来过黑石坳?”
王老爷子沉默许久,烟杆在石头上轻轻磕了磕烟灰。
“大概两个月前,来了个男人。不是我们本地口音,说话听起是外地来的。他在王家住了两三天,白天跟王家男人进山,晚上就在王家屋头吃饭。那个人看着斯斯文文,话不多,但是王家男人自从认识他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陈卫东精神一振,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变成啥样子?”
“以前王家男人老实本分,天天上山砍柴种地。认识那个外地人之后,天天心事重重,晚上经常一个人坐在坝子坐到半夜,唉声叹气。有人听到两口子半夜吵架,吵得凶,女的哭,男的吼,说啥子‘要是事情败露,全家都要遭殃’。没过半个月,王家一家人,就凭空没了。”老爷子声音压低,“王家消失之后,那个外地人再也没有来过黑石坳。我喊寨子里面的人不要到处议论,就是怕惹祸上身。”
“有没有人记得那个外地男人长啥模样?身高大概多少,穿的啥衣服?”
“个子中等,穿一件深色夹克,戴个鸭舌帽,脸看得不完整。”老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怪事,王家消失之后,他家屋头没有打斗痕迹,锅碗瓢盆都摆得好好的,粮食、衣物全都留在屋头,不像自己主动跑路。要是一家人出门逃难,不可能啥子东西都不带。”
听到这里,陈卫东心里的猜想慢慢落地。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大概率是一场有预谋的事件。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小周的呼喊声。
“陈哥!陈哥!你快过来!”
陈卫东起身跟老爷子道谢,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老杨和小周站在王家隔壁农户的柴房角落,柴堆扒开,露出半块发黑的粗麻布。麻布上头,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痕迹,埋在枯枝烂叶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跟隔壁老乡聊天,老乡说,王家出事那天晚上,他起夜,听见隔壁有汽车引擎的声音。黑石坳这地方路难走,很少有车子进来。他当时趴在门缝偷看,天黑雾大,只看到模糊人影,不敢出去。第二天一早,王家大门敞开,人全部不见了。我们在柴堆这边排查,找到这块布。”老杨蹲下身,小心翼翼,没有直接上手触碰物证,“看这布料,不是本地农户常用的料子,像是外来人身上衣物扯下来的。”
小周拿出证物袋,准备小心收纳这块麻布。他忽然眉头一挑,指着麻布边缘:“陈哥,你看这里!有个小小的标记,像是一个简笔画的鸟!”
陈卫东蹲下来仔细端详。麻布边角,用深色线绣了一只极简的飞鸟纹样。看到这个标记,他心头猛地一沉。
之前一连串跨区域悬案,现场遗留的零星物件上面,都出现过一模一样的飞鸟标记。这就是廖国栋那套隐秘的圈子留下的记号!
原来,这乌蒙大山里面的失踪案,根本不是孤立的个案。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组织,把手伸到了这个偏远的山乡。
山雾再次涌过来,笼罩住整个黑石坳。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不知名野鸟的啼鸣,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卫东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乌蒙群山。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山乡人口失踪案,没想到,竟然牵出这条隐藏多年的长线。廖国栋的人,早就潜入这片深山。
“老杨,立刻保护好现场,这块麻布妥善封存,带回县局化验。”陈卫东声音压低,“通知专案组所有人,加强戒备。对方既然在这里留下痕迹,就说明,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这一片山里躲着。”
小周攥紧手里的笔录本,低声说道:“陈哥,要是他们还在山中,我们进山搜查会不会很危险?林子这么密,雾又大,对方熟悉地形,暗处放冷招,我们很难防备。”
“危险肯定有。但是案子摆在眼前,不能退缩。”陈卫东眼神坚定,“先不要贸然大规模搜山,打草惊蛇。我们先继续走访,摸清楚这个外地人的行踪轨迹,确定对方人数。另外,留意寨子里面有没有人行为反常,不排除寨子里面有人跟他们串通。”
老杨点点头:“要得,我马上安排。这乌蒙大山沟壑纵横,岔路多得很,本地人进山都容易迷路。要是对方有意藏起来,想找到人难度不小。”
陈卫东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只飞鸟标记,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之前多起案子,线索走到一半就断掉,廖国栋的人做事极其谨慎,很少留下物证。这次在黑石坳找到带飞鸟纹样的麻布,是难得的突破口。
可他心里隐隐不安。对方既然敢在这里留下记号,到底是疏漏,还是故意留下来,引诱他们踏入山中布好的圈套?
浓雾笼罩的山林,安静得可怕。谁也不知道,茂密树丛的背后,是不是有一双眼睛,正默默盯着坝子里面的专案组众人。2
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