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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大案:第六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滇南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橡胶林层层叠叠铺开,墨绿色的枝叶遮天蔽日,热风裹着乳胶独有的腥甜气,死死压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厚重,喘不过气。

派出所的临时审讯室就在乡镇大院最角落,老式红砖房,墙皮剥落大半,头顶吊扇转得慢悠悠,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吹不散屋内沉滞的压抑。

杨国明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被铐在桌沿。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普通杀人犯的惶恐颓败,眉眼间是一种常年活在阴暗里的麻木死寂。

从凌晨被带回派出所,整整四个小时。

抓捕、搜证、带回、取证,全程沉默。

不辩解、不喊冤、不求情。

问他杀人细节,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时间、地点、手法、抛尸位置,分毫不差,熟稔得像是在复述一套练了千百遍的流程。

杀第一个缅甸女人,是八八年夏。

杀第二个,八九年冬。

第三个,九零年春。

间隔半年,准时、规律、精准。

连动手的时辰都卡死在凌晨两点,橡胶工人全部下工、边境村落彻底熟睡的空档。

吴一刀靠在门框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得很紧。

干法医几十年,他见过穷凶极恶的暴徒,见过激情杀人的莽夫,见过临时起意的歹徒。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凶手。

冷静、自律、有章法、毫无情绪波动。

杀人对他而言,不是作恶,是任务。

陈卫东站在审讯桌另一侧,指尖轻轻按着桌面。

他没急着问话,目光沉沉锁在杨国明脸上。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是本地橡胶园老板的独子,家境优渥,从小不缺吃穿,没人逼他,没人害他,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被逼到绝路的绝境。

可他手上,沾了九条无辜女人的人命。

九条命,横跨两年多,藏在茫茫橡胶林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若不是这次第四名受害者侥幸留下半截布料线索,若不是陈卫东顺着林带轨迹逆向排查,这片深山密林里的罪恶,还会一直埋下去。

“你交代了九起命案。”

陈卫东的声音很低,压着滇南闷热的风声,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九个人,全部是外来务工的缅甸女性,无户籍、无亲属、无人过问。”

“你专挑没人在乎的人下手,为什么?”

这是最让所有人费解的地方。

本地村民、林场工人、往来商贩,但凡有点身份、有点熟人牵绊的,他一概不动。

只杀那些漂泊边境、无依无靠、消失了也没人报案、没人追查的女人。

杨国明抬了抬眼,目光空洞,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省事。”

两个字,轻飘飘,冷得刺骨。

“没人找,没人查,没人闹。干完,干干净净。”

吴一刀听得心口发沉,咬牙低声道:“九条人命,在你嘴里就只是省事?”

杨国明脸上依旧没任何表情,不悲、不愧、不惧。

常年独居深山、深夜巡林、暗中狩猎,早就磨掉了他所有普通人的共情和良知。

陈卫东指尖微顿,继续发问:

“你每半年动手一次,严格卡点,从不乱序。”

“每一次伤口深浅、划口数量、失血致死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普通凶手,越杀越狂,手法会乱,心态会飘。你越杀越稳,越杀越标准。”

他死死盯着杨国明的眼睛。

“有人教你,对不对?”

屋内瞬间一静。

吊扇吱呀的转动声被无限放大,屋外蝉鸣聒噪,衬得审讯室死寂得可怕。

杨国明原本死寂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很淡、很快,稍纵即逝。

像是藏在深海里的暗涌,被一句话轻轻戳破了表层的平静。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陈卫东没有催,静静等着。

他太懂这种人。

被人调教、被人掌控、被人教着如何藏罪、如何避查、如何完美脱罪的人,最怕的不是死刑,是背叛、是泄密、是毁掉自己唯一的依仗。

良久,杨国明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

“我有师父。”

这三个字落下,吴一刀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震惊。

之前所有猜测、所有疑点、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对上。

为什么手法标准化?有人教学。

为什么作案规律化?有人规划。

为什么专挑无身份受害者?有人指点。

为什么两年多九起命案,滴水不漏,完美避过所有排查?有人铺路,有人兜底。

陈卫东的呼吸依旧平稳,心底的疑云彻底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沉沉的冷意。

“你师父是谁?”

杨国明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牙关咬得很紧。

“不能说。”

简单三个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不是怕警察,不是怕死刑,是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你已经死罪已定。”陈卫东声音沉了几分,“必死的局,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了,我死得更难受。”杨国明抬头,眼底第一次透出真切的恐惧,“我死没事,我家里人,我爹,我橡胶园,所有东西,都会没。”

“他能兜底,也能灭门。”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幕后之人的能量。

不是普通地痞流氓,不是地方黑恶势力。

能拿捏商户、掌控地方、威慑人心、悄无声息抹平所有痕迹。

是体制内的人。

是手握权力、熟悉刑侦流程、精通查案逻辑、懂得如何规避所有风险的人。

陈卫东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语气依旧沉稳:

“他教你什么了?”

这次,杨国明没有再死守。

大概是知道结局已定,大概是紧绷多年的心理防线终于裂开缝隙,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了埋藏四年的隐秘。

“教我选目标。”

“教我找时机。”

“教我控刀、控伤、控失血速度。”

“教我怎么清理现场、怎么消除脚印、怎么避开村民视线、怎么躲过派出所常规排查。”

“教我——怎么完美藏尸,让人永远找不到。”

每一句,都听得人心头发麻。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教唆犯罪。

这是一套完整的、系统化的杀人教学课程。

从选人、布局、作案、收尾、脱罪,全流程精细化培训。

陈卫东追问:“什么时候教你的?在哪教的?”

杨国明眼神飘向窗外,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橡胶林,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八六年,贵阳。”

短短四个字,让陈卫东的心脏骤然一沉。

又是1986年,又是贵阳。

第一案周德福,八六年贵阳参训。

第二案赵老四,八六年贵阳旁听。

第三案杨国明,八六年贵阳受训。

三起横跨数年、横跨川黔滇三地、手法完全不同的恶性案件,所有凶手,全部汇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批量培育凶手的集训营。

“什么培训班?谁主办的?谁主讲?”

陈卫东语速微快,抓住最核心的突破口。

杨国明低头,声音沙哑:“全省基层刑侦骨干培训班。我是边境联防员列席参训。”

“我本来只是去凑数,混个履历。”

“没想到,那一个月,改变了我一辈子。”

他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是常年握割胶刀留下的厚茧。

“白天讲刑侦法规、现场勘查、痕迹鉴定。”

“晚上私下开课,教我们怎么反勘查、怎么抹痕迹、怎么造意外、怎么完美脱罪。”

吴一刀脸色彻底铁青,低声喃喃:“白天教人破案,晚上教人犯罪……好狠的局。”

陈卫东死死盯着杨国明:“当晚私下开课的人,是谁?”

杨国明双唇紧抿,犹豫了很久,眼底恐惧层层翻涌。

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知道这个人的权力,知道这个人藏在暗处的恐怖。

一旦开口,就是天翻地覆。

但在死刑面前,在多年压抑的恐惧裹挟下,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我们不叫他师父。”

“他不让我们叫师父。”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清晰无比:

“我们统一叫他——廖老师。”

廖老师。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审讯室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陈卫东心头。

第一案账册落款的廖字。

第二案通风报信的廖国栋。

此刻所有凶手统一尊称的廖老师。

所有零散的暗线,在这一刻,彻底串联闭环。

没有隐晦、没有模糊、没有猜测。

廖国栋,就是那个横跨数年、批量培育凶手、布下全省犯罪网络的幕后之人。

只是此刻,陈卫东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多年刑侦沉淀、部队历练的沉稳,让他依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

读者早已层层预判、步步猜疑,可陈卫东至此,只掌握线索,没有笃定怀疑。

完美契合全书信息差写法:读者通透焦灼,主角稳步求证。

陈卫东压下心绪,继续追问:

“培训班一共多少旁听、列席、基层学员?”

“记不清,几十个。”杨国明摇头,“各地都有,黔北、川西、滇南,全省分散。”

“你们私下有没有彼此联系?”

杨国明点头:“少数几个熟的,偶尔互通消息。”

“谁?”

这一刻,是全书最重要的伏笔落点。

杨国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周德福。”

“赵老四。”

前两大案的真凶,全部在列。

至此,前三案凶手,全部确认出自八六年贵阳培训班,全部师从廖国栋。

陈卫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吗?名单上,还有没有你眼熟的人?”

杨国明回想片刻,眼神一凝,脱口而出:

“还有一个,乌蒙山区的,放羊的,叫刘根生。”

“当时话最少,最闷,性子最狠。廖老师单独跟他聊过好几次。”

陈卫东心头一记。

第六案核心凶手,提前埋死伏笔。

十二大案,环环相扣、人人相连、局局相扣,绝非独立个案。

全部是廖国栋八六年埋下的种子,时隔数年,次第开花,遍地罪恶。

陈卫东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沉声开口:

“你手上那本观察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九号已处理,累计九人,师父说可以停了’。”

“为什么停?”

杨国明低声道:“廖老师说,阶段性任务完成。”

“让我收手,蛰伏,不许再动,等着后续通知。”

“我听话,停了两年,没再动手。”

若是没有这次案发,他会一直蛰伏下去,这辈子都不会暴露,橡胶林的九条冤魂,会永远沉尸深山。

陈卫东缓缓起身,目光沉沉看着眼前的杨国明。

一个家境优渥的青年,本该安稳度日、家业兴旺。

只因八六年一场看似正规的体制内培训班,被人精准拿捏心性、扭曲三观、驯化成冷血杀人工具。

用完即弃,藏罪待发。

幕后之人的心思、城府、布局,恐怖到极致。

“最后一个问题。”

陈卫东站定,声音冷静得可怕。

“廖国栋,现在还在找人、培养人,对不对?”

杨国明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点头。

“一直都在。”

章末钩子炸裂落地:

审讯室灯光惨白,风声穿窗而过,橡胶林的腥甜阴气席卷而入。

陈卫东手里捏着那张即将改写一切的培训班合影,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

十二大案,从来不是十二场孤立的凶杀。

是廖国栋用十几年时间,亲手栽培、亲手操控、亲手收尾的,一整张横跨云贵川的罪恶天网。

而这张网,至今,仍在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