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橡胶林层层叠叠铺开,墨绿色的枝叶遮天蔽日,热风裹着乳胶独有的腥甜气,死死压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厚重,喘不过气。
派出所的临时审讯室就在乡镇大院最角落,老式红砖房,墙皮剥落大半,头顶吊扇转得慢悠悠,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吹不散屋内沉滞的压抑。
杨国明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被铐在桌沿。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普通杀人犯的惶恐颓败,眉眼间是一种常年活在阴暗里的麻木死寂。
从凌晨被带回派出所,整整四个小时。
抓捕、搜证、带回、取证,全程沉默。
不辩解、不喊冤、不求情。
问他杀人细节,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时间、地点、手法、抛尸位置,分毫不差,熟稔得像是在复述一套练了千百遍的流程。
杀第一个缅甸女人,是八八年夏。
杀第二个,八九年冬。
第三个,九零年春。
间隔半年,准时、规律、精准。
连动手的时辰都卡死在凌晨两点,橡胶工人全部下工、边境村落彻底熟睡的空档。
吴一刀靠在门框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得很紧。
干法医几十年,他见过穷凶极恶的暴徒,见过激情杀人的莽夫,见过临时起意的歹徒。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凶手。
冷静、自律、有章法、毫无情绪波动。
杀人对他而言,不是作恶,是任务。
陈卫东站在审讯桌另一侧,指尖轻轻按着桌面。
他没急着问话,目光沉沉锁在杨国明脸上。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是本地橡胶园老板的独子,家境优渥,从小不缺吃穿,没人逼他,没人害他,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被逼到绝路的绝境。
可他手上,沾了九条无辜女人的人命。
九条命,横跨两年多,藏在茫茫橡胶林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若不是这次第四名受害者侥幸留下半截布料线索,若不是陈卫东顺着林带轨迹逆向排查,这片深山密林里的罪恶,还会一直埋下去。
“你交代了九起命案。”
陈卫东的声音很低,压着滇南闷热的风声,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九个人,全部是外来务工的缅甸女性,无户籍、无亲属、无人过问。”
“你专挑没人在乎的人下手,为什么?”
这是最让所有人费解的地方。
本地村民、林场工人、往来商贩,但凡有点身份、有点熟人牵绊的,他一概不动。
只杀那些漂泊边境、无依无靠、消失了也没人报案、没人追查的女人。
杨国明抬了抬眼,目光空洞,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省事。”
两个字,轻飘飘,冷得刺骨。
“没人找,没人查,没人闹。干完,干干净净。”
吴一刀听得心口发沉,咬牙低声道:“九条人命,在你嘴里就只是省事?”
杨国明脸上依旧没任何表情,不悲、不愧、不惧。
常年独居深山、深夜巡林、暗中狩猎,早就磨掉了他所有普通人的共情和良知。
陈卫东指尖微顿,继续发问:
“你每半年动手一次,严格卡点,从不乱序。”
“每一次伤口深浅、划口数量、失血致死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普通凶手,越杀越狂,手法会乱,心态会飘。你越杀越稳,越杀越标准。”
他死死盯着杨国明的眼睛。
“有人教你,对不对?”
屋内瞬间一静。
吊扇吱呀的转动声被无限放大,屋外蝉鸣聒噪,衬得审讯室死寂得可怕。
杨国明原本死寂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很淡、很快,稍纵即逝。
像是藏在深海里的暗涌,被一句话轻轻戳破了表层的平静。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陈卫东没有催,静静等着。
他太懂这种人。
被人调教、被人掌控、被人教着如何藏罪、如何避查、如何完美脱罪的人,最怕的不是死刑,是背叛、是泄密、是毁掉自己唯一的依仗。
良久,杨国明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
“我有师父。”
这三个字落下,吴一刀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震惊。
之前所有猜测、所有疑点、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对上。
为什么手法标准化?有人教学。
为什么作案规律化?有人规划。
为什么专挑无身份受害者?有人指点。
为什么两年多九起命案,滴水不漏,完美避过所有排查?有人铺路,有人兜底。
陈卫东的呼吸依旧平稳,心底的疑云彻底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沉沉的冷意。
“你师父是谁?”
杨国明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牙关咬得很紧。
“不能说。”
简单三个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不是怕警察,不是怕死刑,是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你已经死罪已定。”陈卫东声音沉了几分,“必死的局,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了,我死得更难受。”杨国明抬头,眼底第一次透出真切的恐惧,“我死没事,我家里人,我爹,我橡胶园,所有东西,都会没。”
“他能兜底,也能灭门。”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幕后之人的能量。
不是普通地痞流氓,不是地方黑恶势力。
能拿捏商户、掌控地方、威慑人心、悄无声息抹平所有痕迹。
是体制内的人。
是手握权力、熟悉刑侦流程、精通查案逻辑、懂得如何规避所有风险的人。
陈卫东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语气依旧沉稳:
“他教你什么了?”
这次,杨国明没有再死守。
大概是知道结局已定,大概是紧绷多年的心理防线终于裂开缝隙,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了埋藏四年的隐秘。
“教我选目标。”
“教我找时机。”
“教我控刀、控伤、控失血速度。”
“教我怎么清理现场、怎么消除脚印、怎么避开村民视线、怎么躲过派出所常规排查。”
“教我——怎么完美藏尸,让人永远找不到。”
每一句,都听得人心头发麻。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教唆犯罪。
这是一套完整的、系统化的杀人教学课程。
从选人、布局、作案、收尾、脱罪,全流程精细化培训。
陈卫东追问:“什么时候教你的?在哪教的?”
杨国明眼神飘向窗外,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橡胶林,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八六年,贵阳。”
短短四个字,让陈卫东的心脏骤然一沉。
又是1986年,又是贵阳。
第一案周德福,八六年贵阳参训。
第二案赵老四,八六年贵阳旁听。
第三案杨国明,八六年贵阳受训。
三起横跨数年、横跨川黔滇三地、手法完全不同的恶性案件,所有凶手,全部汇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批量培育凶手的集训营。
“什么培训班?谁主办的?谁主讲?”
陈卫东语速微快,抓住最核心的突破口。
杨国明低头,声音沙哑:“全省基层刑侦骨干培训班。我是边境联防员列席参训。”
“我本来只是去凑数,混个履历。”
“没想到,那一个月,改变了我一辈子。”
他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是常年握割胶刀留下的厚茧。
“白天讲刑侦法规、现场勘查、痕迹鉴定。”
“晚上私下开课,教我们怎么反勘查、怎么抹痕迹、怎么造意外、怎么完美脱罪。”
吴一刀脸色彻底铁青,低声喃喃:“白天教人破案,晚上教人犯罪……好狠的局。”
陈卫东死死盯着杨国明:“当晚私下开课的人,是谁?”
杨国明双唇紧抿,犹豫了很久,眼底恐惧层层翻涌。
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知道这个人的权力,知道这个人藏在暗处的恐怖。
一旦开口,就是天翻地覆。
但在死刑面前,在多年压抑的恐惧裹挟下,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我们不叫他师父。”
“他不让我们叫师父。”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清晰无比:
“我们统一叫他——廖老师。”
廖老师。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审讯室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陈卫东心头。
第一案账册落款的廖字。
第二案通风报信的廖国栋。
此刻所有凶手统一尊称的廖老师。
所有零散的暗线,在这一刻,彻底串联闭环。
没有隐晦、没有模糊、没有猜测。
廖国栋,就是那个横跨数年、批量培育凶手、布下全省犯罪网络的幕后之人。
只是此刻,陈卫东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多年刑侦沉淀、部队历练的沉稳,让他依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
读者早已层层预判、步步猜疑,可陈卫东至此,只掌握线索,没有笃定怀疑。
完美契合全书信息差写法:读者通透焦灼,主角稳步求证。
陈卫东压下心绪,继续追问:
“培训班一共多少旁听、列席、基层学员?”
“记不清,几十个。”杨国明摇头,“各地都有,黔北、川西、滇南,全省分散。”
“你们私下有没有彼此联系?”
杨国明点头:“少数几个熟的,偶尔互通消息。”
“谁?”
这一刻,是全书最重要的伏笔落点。
杨国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周德福。”
“赵老四。”
前两大案的真凶,全部在列。
至此,前三案凶手,全部确认出自八六年贵阳培训班,全部师从廖国栋。
陈卫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吗?名单上,还有没有你眼熟的人?”
杨国明回想片刻,眼神一凝,脱口而出:
“还有一个,乌蒙山区的,放羊的,叫刘根生。”
“当时话最少,最闷,性子最狠。廖老师单独跟他聊过好几次。”
陈卫东心头一记。
第六案核心凶手,提前埋死伏笔。
十二大案,环环相扣、人人相连、局局相扣,绝非独立个案。
全部是廖国栋八六年埋下的种子,时隔数年,次第开花,遍地罪恶。
陈卫东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沉声开口:
“你手上那本观察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九号已处理,累计九人,师父说可以停了’。”
“为什么停?”
杨国明低声道:“廖老师说,阶段性任务完成。”
“让我收手,蛰伏,不许再动,等着后续通知。”
“我听话,停了两年,没再动手。”
若是没有这次案发,他会一直蛰伏下去,这辈子都不会暴露,橡胶林的九条冤魂,会永远沉尸深山。
陈卫东缓缓起身,目光沉沉看着眼前的杨国明。
一个家境优渥的青年,本该安稳度日、家业兴旺。
只因八六年一场看似正规的体制内培训班,被人精准拿捏心性、扭曲三观、驯化成冷血杀人工具。
用完即弃,藏罪待发。
幕后之人的心思、城府、布局,恐怖到极致。
“最后一个问题。”
陈卫东站定,声音冷静得可怕。
“廖国栋,现在还在找人、培养人,对不对?”
杨国明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点头。
“一直都在。”
章末钩子炸裂落地:
审讯室灯光惨白,风声穿窗而过,橡胶林的腥甜阴气席卷而入。
陈卫东手里捏着那张即将改写一切的培训班合影,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
十二大案,从来不是十二场孤立的凶杀。
是廖国栋用十几年时间,亲手栽培、亲手操控、亲手收尾的,一整张横跨云贵川的罪恶天网。
而这张网,至今,仍在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