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去向不明
猴子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推开陈卫东办公室的门,带进来一股寒气,门关上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衣上的雪化了,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跑了一路没喘匀气,又像是看到什么东西之后还没消化完。
“怎么样?”陈卫东问。
“南门桥底下,周德福来了。”猴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我提前半小时到的,蹲在河堤那排冬青后面。九点整,一个人从桥南头走下来,穿黑棉袄,戴帽子,快步穿过河床,钻到桥洞底下。”
“你看到脸没有?”
“看到了。”猴子顿了一下,“他从桥洞底下出来的时候把帽子掀了一下,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我看到他的脸了,确实是周德福。瘦脸高颧骨下巴尖,跟山坡上那次一模一样。”
“他带了什么没有?”
“带了,”猴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背了一个旧帆布包。进桥洞的时候是鼓的,出来的时候扁了。”
陈卫东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把包里的东西拿走了?”
“没有,我不敢动。”猴子摇头,“我在河堤上蹲着,他出来之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了。我就没再敢跟,等他走远了我才下去看的桥洞。他在桥洞底下的石头上放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用石头压着的。”猴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窄长的纸条,折了两折,“我看了一下内容,就原样放回去了。想着等你来了再说。”
陈卫东接过塑料袋打开,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的字也是圆珠笔写的,跟锡箔纸上那行的笔迹一样,但字体更小更密。他凑着台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放下,抬头看了猴子一眼。
纸条上写着:“药已经卖了。老地方只剩骨头了。你哥的事我不会再提。但你得帮我出去。”
陈卫东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塑料袋里。猴子在旁边等着他开口,过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说的‘药’是啥子?”
“不知道。但他说‘卖了’。”
“卖给谁了?”
“也不知道。”陈卫东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桌上那两份从废楼翻出来的材料,“但他在信里写‘你哥的事我不会再提’——这句话可以反着读。”
猴子想了想:“反着读?”
“杨大成死之前报过两次警,说有人跟踪他,说有人要害他。他跟杨二虎是兄弟,但杨二虎没有为他哥做任何事。周德福在这张纸条上说‘你哥的事我不会再提’——那意思就是,杨大成的事他是可以提的。如果杨大成是他害的,他就是在用这件事威胁杨二虎。”
“他威胁杨二虎什么?”
陈卫东把纸条平放在桌上,手指在“你哥的事我不会再提”这几个字下面敲了两下:“他让杨二虎帮他出去。出大关县。可能还要帮他弄钱、弄车、弄新的身份。”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杨二虎帮他吗?”
“不知道。”陈卫东说,“但杨二虎今天晚上还在废仓库见了周德福一面,说明他们之间有来有往,还没彻底断。”
他把纸条收好放回抽屉,站起来穿上大衣。猴子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又要出去?”
“去一趟后山坡。晚上没人,正好翻翻那片地。”
猴子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你把桥洞里那张纸条放回去了没有?”
“放回去了,原样压着的。”
“那就行。周德福明天还会去看那张纸条还在不在,如果他发现被动过了,他就会跑得更远。”陈卫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留下,明天一早去桥洞那守着。周德福如果回去看纸条,你跟上去,看他住哪。”
猴子点了点头:“那你一个人去坡上?”
“坡上我熟。”
陈卫东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他下了楼,从车棚里把那辆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往粮库方向骑。夜里的县城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路面上的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骑到粮库后山坡底下的时候,把自行车藏在路边的一丛冬青后面,摸黑往上走。山坡上的雪比白天更厚了,踩上去没到了脚踝。他手里没有手电,全靠月光和雪的反光辨认方向。
十几分钟后他爬到了坡顶。周家药材那间土坯房在夜色里蹲着,黑黢黢的一团轮廓,屋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没有进屋,而是绕到了屋后。
屋后是一片缓坡,被周德福开成了几畦地。冬天的药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枯杆,被雪压得贴着地面。陈卫东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的土——冻硬了,挖不动。他站起来又往屋后走了十几步,在一处地势稍微低洼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一片的雪比别处薄一些,像是底下的土被人翻过,后来又填平了,雪落上去融得快一些。他蹲下来拿手扒开雪,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浮土,再往下就是硬土。但浮土的下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扒,把浮土一层一层地拨开。大约往下挖了三四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层软的东西——布料。他顺着那层布料往两边摸,摸到了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东西。
他把周围的土全部扒开,把那东西从土里拽了出来。是一块旧帆布,卷成了一卷,外层用麻绳扎着。他抱着那块帆布回到月光底下,解开麻绳,把帆布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已经旧了,边角有点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油纸打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几件旧衣服,看尺寸是男人的。衣服已经发霉了,泛着黄斑,但衣领内侧有一行褪色的字,还能认出来:“黔南制衣厂——杨大成。”
陈卫东把那几件衣服翻了一遍,在其中的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旧信封,信纸已经受潮了,字迹被水洇花了大部分,只剩下几行还能勉强辨认。
“……我跟周德福说过,那批东西不能沾,他不听。他现在……我拦不住他。那个姓廖的来找过我了,说让我闭嘴,不然……”
后面的字全花了,看不清了。信纸底下有一个签字,也花了大半,但最后一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成”。杨大成。
陈卫东蹲在月光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姓廖的来找过我了”——杨大成死之前见过廖国栋。廖国栋让他闭嘴。“不然”——不然什么?不然你也会死?但杨大成还是死了。他是“自杀”的。但他是被人逼死的。
陈卫东把信折好放回帆布包里,把帆布重新卷起来,抱在怀里往坡下走。下坡的路比上坡的时候更难走,雪地又滑又松,他一手抱着帆布包一手扶着路边的枯枝,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黑黢黢的,静悄悄的,房顶上的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他继续往下走。到坡底的时候,他把帆布包放进自行车的车篮里,用一件旧大衣盖住,骑上车往回赶。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蹬得很快,车轮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筒子楼里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坐在桌前把包里那几件旧衣服和那封信重新翻了出来。
他铺开一张白纸,把今天晚上得到的几样东西写在上面。杨大成的衣服、杨大成的信、帆布包、油纸。杨大成的信里提到了三件事——周德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廖国栋来找过他让他闭嘴、后面的话被水洇花了看不清了。
如果杨大成说的是“那批军需辅料”呢?
陈卫东把从废楼翻出来的会议记录和保卫科的补充说明重新找出来,跟杨大成的信放在一起。会议记录上说杨大成和周德福“私自带料出厂”,保卫科的补充说明说“疑有他物”。杨大成的信上说“那批东西不能沾”。三个信息来源指向同一件事——1985年,杨大成和周德福从黔南制衣厂带出了一批东西,不只是布料,还有别的东西。
那批东西后来被“转卖了”。转卖给谁?周德福在写给杨二虎的纸条上说“药已经卖了”——这个“药”是那批东西的代号。如果那批东西是军需辅料,那“药”可能是更值钱的东西。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他在想一件事——周德福在粮库后山坡种药材种了好几年。那片坡地是他来大关县之后选的。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离粮库近。粮库的守夜人老周跟他关系不错。老周说“最近有人站在坡顶往下看”——那个人就是在看粮库。
但老周不是周德福的目标。周德福在等的是另一件事——他在等那批东西重新露面。
陈卫东睁开眼睛,坐直了,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粮库里的东西。”然后他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老周在粮库守了那么多年夜,他一定知道粮库里存放着什么。粮库里除了粮食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有没有什么被存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跟粮食混在一起,外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他站在窗口没有动,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和灰白色的地,脑子里那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拉直。
老周是粮库的守夜人。杨大成和周德福从黔南制衣厂偷出来的那批东西,后来可能转移到了粮库里。老周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还知道是谁放的、放的什么、打算怎么处理。然后老周死了。
有人不想让老周说出来。
陈卫东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在纸上写了第五行字:“廖国栋去过粮库现场——拿了老周桌上的东西。廖国栋去过周德福家——拿了灶台夹层里的东西。廖国栋去找过杨大成——让他闭嘴。这三个人都知道同一件事。”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钥匙、扣子、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大关县都在一片安静的白光里沉沉地睡着。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盯着那些他拼出来的线头和碎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帆布包——杨大成的衣服和信还在里面。他走过去把帆布包重新卷好,塞进了衣柜最底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凌晨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他推开了楼门走进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还挂着,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