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是一片喧嚣。
齐熙并不是那种能安稳待在深闺里的姑娘。昨儿个在隔世楼受了惊吓,陈皮非要她在家好生歇着,可她那性子,越是闷着越是心慌。趁着陈皮去平三门盘口查账,齐铁嘴又躲在后院研究他那几枚铜钱,齐熙便带着个小丫鬟,偷偷溜出了门。
城北码头,鱼腥味混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姑娘,咱们真不回去啊?四爷知道了要生气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拉着她的袖子。
“怕什么,陈皮他又不会吃人。”齐熙嘴上虽这么说,脚下却加快了步子,只想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方透透气,“再说了,我就是来看看八哥说的那批新到的药材到了没。”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打死这个疯子!敢偷老子的鱼!”
几个赤裸着上膀的码头工人围在一起,拳打脚踢。中间蜷缩着一个人影,也不躲,也不叫,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齐熙心头一软,下意识喊了一声:“住手!”
她平日里性子温婉,但这会儿声音里却带着几分齐家人特有的威严。那几个工人一愣,回头看见是个穿着体面的小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这位小姐,这疯子偷东西……”
齐熙没理会他们,挤进人群。
地上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齐熙愣住了。
那人满脸污泥,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烂不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满是惊恐和迷茫,像只受惊的小鹿,但齐熙认得这双眼睛。
那是吴家当家的,吴老狗。
那个在九门里出了名的“狗王”,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
“吴……吴大哥?”齐熙试探着叫了一声。
吴老狗看着齐熙,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呆滞的依赖。他突然松开护在怀里的东西——那是半条被踩烂的死鱼。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脚并用地爬到齐熙脚边,伸出满是泥污的手,轻轻拽住了齐熙那尘不染的旗袍下摆。
“饿……”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一个字,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在向主人讨食。
齐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吴大哥,你怎么了?我是齐熙啊。”
吴老狗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名字,但很快放弃了。他只是固执地拽着那角布料,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闻……肉包子……”
齐熙哭笑不得,又心疼得要命。
“别打了!这人我认得,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齐熙从荷包里掏出几块大洋,塞给那几个工人,“这鱼钱我赔了,剩下的算医药费。”
工人们拿了钱,骂骂咧咧地散了。
齐熙蹲下身,想扶吴老狗起来。可吴老狗却像是一滩泥,怎么都不肯撒手,最后齐熙没办法,只能让丫鬟去叫车,连拖带抱地把这位九门赫赫有名的“狗王”弄上了齐家的车。
……
齐府后院,鸡飞狗跳。
齐铁嘴看着坐在自家饭桌上、正用手抓着红烧肉往嘴里塞的吴老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亲娘咧……这……这是吴老狗?那个把长沙城翻个底朝天的吴老狗?”齐铁嘴围着桌子转了三圈,手里罗盘转得飞快,“不对劲,不对劲啊!印堂发黑,神魂游离,这是……失魂症啊!”
吴老狗根本不理他,吃得满嘴流油。吃完肉,他似乎觉得还不够,突然转头看向齐熙,眼睛亮晶晶的。
“熙儿……肉。”他喊了一声。
齐熙正拿着帕子给他擦手,闻言手一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连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叫她“熙儿”?
“好好好,吃肉。”齐熙柔声哄着,像哄孩子一样又给他夹了一块。
吴老狗满足地眯起眼,吃完后,竟然顺势把头靠在齐熙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哎哎哎!吴老狗!你干嘛呢!”齐铁嘴急得跳脚,“那是我妹子!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吴老狗睁开一只眼,冲齐铁嘴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像极了一只护食的恶犬。
“嘿!你还敢凶我?”齐铁嘴气结。
“八哥,算了。”齐熙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吴老狗的后背,他竟真的安静下来,“他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估计是在隔世楼或者是别的地方受了刺激。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皮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这诡异的一幕:他心心念念的小青梅,正温柔地给另一个男人擦嘴,而那男人还像只大狗一样赖在她身上。
陈皮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是谁?”他咬着牙,声音冷得掉渣。
“陈皮,你回来啦。”齐熙站起身,有些心虚地指了指吴老狗,“这是……吴家当家的。我在码头捡到的。”
“捡到的?”陈皮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吴老狗,“吴老狗?他怎么成这样了?”
“失忆了。”齐铁嘴凑过来,一脸严肃,“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现在他的智商,估计也就相当于……旺财。”
陈皮冷哼一声,走上前,一把揪住吴老狗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吴三省,给我撒手。”陈皮冷冷道。
吴老狗双脚离地,却丝毫不慌。他看着陈皮,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厌恶。
“坏人。”吴老狗吐出两个字,然后猛地张嘴,一口咬在陈皮的手腕上。
“嘶——”陈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甩开,又怕真把这疯狗弄伤了齐熙难过,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口。
“吴老狗!你属狗的啊!”陈皮额角青筋暴起。
“行了行了!”齐熙赶紧上前拉开,“陈皮,你别欺负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懂。”
陈皮揉着手腕上那一圈深深的牙印,看着齐熙维护的样子,心里的醋坛子彻底打翻了,却又发不出火。
“齐八爷,”陈皮转头看向齐铁嘴,语气不善,“赶紧把他送回吴家去。这疯狗别在我眼前晃悠。”
齐铁嘴也头疼:“得嘞,我这就送。这要是让吴老狗他爹知道儿子在我这儿蹭饭,我还不得被剥了皮。”
……
半个时辰后,吴家大宅。
齐铁嘴亲自把吴老狗送回了家。吴家老爷子见儿子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扬言要请道士驱邪,还要把他关在柴房里反省。
齐铁嘴好说歹说,劝了一通,这才脱身。
回到齐家时,天都快黑了。
齐铁嘴刚进院子,就听见小丫鬟在那喊:“八爷!八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天塌了?”齐铁嘴没好气地问。
“吴老狗……他又来了!”
齐铁嘴一愣:“什么?”
只见大门口,吴老狗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衣服也破了,显然是从吴家一路跑回来的。
看见齐铁嘴,吴老狗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某种路标。
他根本没看齐铁嘴,而是直接绕过他,冲着正坐在廊下喝茶的齐熙狂奔过去。
“熙儿!”
吴老狗一头扎进齐熙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打……不关……”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找熙儿……肉……”
齐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弄得差点没拿稳茶杯,看着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大男人,她是既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陈皮站在阴影里,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捏成了粉末。
他看着吴老狗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齐熙,突然觉得,这长沙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齐八爷,”陈皮转头,对着刚进门的齐铁嘴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看来,这吴家当家的,是赖上咱们齐家了。”
齐铁嘴看着这一幕,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造孽啊……”他哀嚎一声,“这下好了,九门要乱套了。”
而此时的吴老狗,根本不在乎什么九门乱不乱套。他只知道,那个充满消毒水味和鞭子声的地方太冷了,只有这里,有这个叫“熙儿”的人身边,才有肉吃,才暖和。
他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死死抓着齐熙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一夜,齐家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