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天光倾覆,硝烟与战火彻底褪去。
晗睁眼时,入目是明亮的窗棂,堆叠如山的书卷,还有耳边朗朗不绝的读书声。
第三个轮回,安稳繁华的文明现世。
没有古代的囚笼禁锢,没有乱世的炮火狼烟。这里人人衣冠整洁,谈吐斯文,讲究礼义廉耻,看上去是最干净、最美好、最充满希望的世界。
可历经两世惨死磋磨,晗的心早已不复最初的纯粹柔软。
她记得被锁于深宅、沦为玩物的屈辱,记得烽火乱世、身不由己的绝望。
这一世,她彻底变了。
她不再心软泛滥,不再肆意悲悯世人。她清醒地知道,所有的善意,最后换来的从来都不是温柔,而是变本加厉的伤害。
于是她封心锁欲,独来独往。
旁人结伴嬉闹、互帮互助,唯有她终日埋首书卷,沉默、孤冷、不近人情。她拼尽一切拼命苦读,日夜伏案,废寝忘食,只为牢牢抓住这一世唯一的生路——学识与前程。
她不欠任何人,也绝不主动帮任何人。
周遭人都说她冷漠孤僻、薄情寡义,没有半分善意。晗听闻流言,只置若罔闻,心底毫无波澜。吃过万苦的人,早已不在乎世俗评价。
日复一日的苦读,让她成绩稳居顶端,遥遥领先所有人。
久而久之,身边总有人刻意凑上来,软言软语求助问题、讨要笔记。
晗始终拒绝,寸步不让。
直到一次期末大考在即,同班同窗苦苦哀求,泪眼婆娑,说家中困苦、学业无望,只求她稍稍提点,便能渡过难关。
那人姿态卑微,言辞恳切,演尽了可怜无助。
这是两世苦难之后,晗第一次松动。
不是心软,不是善良。
只是一丝残存的、最后的念想,她想试着赌一次。
赌这个人人称颂的文明世界,赌所谓的人性良善,会不会有一丝不一样。
于是她假意心软,破例出手相助,耐心讲解考点,分享整理好的笔记。
她没有倾尽全力,只是敷衍帮扶,留着所有退路与分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试探。
可就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成了别人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考试结束,成绩公布。
那人靠着她的提点逆风翻盘,一举成名,转头便联合一众嫉妒晗成绩的人,颠倒黑白、恶意诬陷。
他们造谣晗私藏考题、恶意泄题、违规作弊,说她平日里高冷装清高,实则暗中徇私,败坏学风。
所有的功劳被尽数窃取,所有的恶意全部堆砌在她身上。
昔日她冷漠独往,是错;今日她稍稍援手,亦是错。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指责、唾弃、谩骂、鄙夷,将她团团困住。
无人听她辩解,无人信她清白。所有人都宁愿相信精心编排的谎言,不愿看一眼真相。
晗站在人声鼎沸的非议之中,静静看着眼前一张张斯文体面、却丑陋贪婪的嘴脸。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一股极致的悲凉,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懂了。
神域万里平和,是她倾尽温柔护出来的假象。
世人称颂的美好、礼义、善良、人性,全都是虚假的外壳。
底层的弱肉强食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体面的方式上演。
野蛮藏在斯文里,恶意藏在温柔里,贪婪藏在求助里。
这个世界,压根没有纯粹的人性良善。
所谓知恩图报,不过是弱者的伪装。
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温床。
她历经囚笼之苦、乱世之亡,最后在这最光鲜的文明人世,看透了最肮脏的人心。
万般虚妄,皆是泡影。
晗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
轮回之力再次拉扯神魂,这一世的人生,不必煎熬,不必苟活。
她亲手掐断了这一世微弱的生机,坦然迎接死亡。
神魂漂浮的刹那,她心底只剩一句冰冷的定论:
世间无暖,众生无善,万般人性,皆为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