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暖白玉符挂在胸口之后,陈浚铭夜里睡得安稳了不少。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玉符本身有安神的功效,总之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贴着那枚被体温捂温的玉片,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会慢慢安静下来,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给他一片干净的梦。
陈奕恒那晚过后再没来他窗外放过东西,白天授课时也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连眼神都不多给。陈浚铭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可每次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话就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能问什么?"师尊你静室里那幅画上的人是不是我?""师尊你为什么半夜给我送玉符?""师尊你收我当徒弟到底是因为灵根还是因为那张脸?"
每一句问出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稍有不慎就要裂开。
他索性把这些事压在了心底,照常练剑、打坐、听课、吃沈棠做的饭。日子平稳了几天,墨鳞蟒的后续调查也有了眉目——顾清晏说那枚埋在阵眼里的妖骨来自南疆一带的炼尸宗门,手法阴毒而隐蔽,不像是冲着陈浚铭一个人来的,更可能是有人想试探天玄宗护山大阵的薄弱处,正好挑了青云峰后山那个角。
"已经处理干净了。"顾清晏合上手里的传音符,"师尊把西南阵眼重新加固了一遍,还补了数重禁制,再有什么东西想钻进来得先过了师尊那一关。"
陈浚铭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点了点头没多话。
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练剑,墨金的暗金剑光将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的槐花卷起来又吹散,沈棠蹲在灶台边上择灵菜,时不时抬头夸一句"好看"。洛子秋的摇椅搁在树荫底下吱呀吱呀地晃着,裴渡躺在院墙上翘着二郎腿看天。
青云峰上日子过得安逸得像一幅画。
然后沈棠择着择着菜突然停了手,歪着脑袋"咦"了一声:"小师弟,你觉不觉得院子里最近灵桂花谢得有点太快了?"
陈浚铭收剑,看了一眼槐树。前几天还满树挂着的乳白色灵果确实少了不少,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被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该换季了吧。"他没太在意。
沈棠站起来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皱了下眉:"灵槐三季开花四季挂果,不应该在这个月份败成这样的。我去问问大师姐——"
她话音未落,树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陈浚铭抬头,看见槐树顶端最粗的一根枝丫微微抖动了几下,然后整棵树的叶子同时发出一阵窸窣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面急速穿行。
不对。
陈浚铭本能地握紧了墨金。那阵震颤太有规律了,不像是风吹的。他刚要把沈棠往后拉,槐树的树冠猛地从中间裂开一个漆黑的缝隙,一团裹着浓烈黑雾的东西从树心里扑了出来,直直朝着陈浚铭的面门而来。那速度快得离谱,裹着腥甜的血煞之气,他连墨金都来不及抬起,胸口的暖白玉符已经先一步炸开了一层薄薄的灵光屏障。
白金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黑雾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里。陈浚铭被冲击力撞得往后飞出去三四丈远,后背重重磕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金色光罩晃了两下碎成细屑,而他脖子上的暖白玉符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温热的触感瞬间凉了半截。
沈棠尖叫出声。洛子秋从摇椅上弹起来,靛蓝色的袍子一振,灵力凝成数道寒光直取那团黑雾。裴渡比他还快,人已经从墙头翻下来挡在了陈浚铭身前,指尖灵符同时飞出三张封住了黑雾的退路。
但那团黑雾的目标显然不在缠斗。它在被洛子秋的寒光削去一角之后猛地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连裴渡的灵符都追不上,眨眼间便从槐树裂口钻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东西?!"沈棠扑过来扶陈浚铭,声音都在抖。
洛子秋追了两步停在槐树底下,面色铁青:"是血傀术。南疆炼尸宗的手段,用法术凝成傀儡隔着阵法的薄弱处远程袭杀目标。"他回头看向陈浚铭,"目标是冲你来的。"
陈浚铭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得有点发晕。他低头扯出胸口的暖玉,看着表面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忽然想起这东西挡了那一下之后凉下来的手感。如果他没有戴着这枚玉符,那团血煞凝聚的黑雾打在肉身上——他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主殿方向一阵灵风激荡,陈奕恒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面色冷得像结了冰。他目光掠过陈浚铭靠在墙上发白的脸色,掠过他手里那枚裂了的暖玉,掠过沈棠抖着的手和洛子秋铁青的脸,最后落在槐树树冠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漆黑裂口上。
"全部后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座院子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下。
陈奕恒抬步走到槐树底下,右手五指并拢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月白色的剑痕凭空浮现,凌空斩向那道裂口。剑痕没入黑暗的一瞬间,众人听见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千里之外被击碎了。
槐树的裂口缓缓愈合,最终合拢成一条浅淡的细纹,像一道旧疤。
陈奕恒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浚铭身上。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住那枚裂开的暖玉轻轻转了转,拇指在裂纹处摩挲了一下。玉符上的裂缝在他指尖下慢慢收拢,细小的碎痕像水波一样弥合,重新恢复了光滑莹润的色泽。
"换一枚。"他说,声音低低的,"明晚给你送。"
陈浚铭攥着那枚被重新修补过的暖玉,仰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在陈奕恒眼底看见自己仰着头的倒影,小小的一个,被那双深色的瞳孔稳稳地收在里面。
"师尊,"他嗓子有点哑,"到底是什么人想杀我?"
陈奕恒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旧事。"他说,"你不必知道。"
陈浚铭看着他那副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肯说的样子,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猛地抓住陈奕恒的手腕,指尖攥着那片月白色的袖口,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师尊,"他盯着陈奕恒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幅画上穿红衣服的人到底是谁?"
院墙边洛子秋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沈棠捂住了嘴。裴渡转头去看月亮但月亮白天没出来所以他只好盯着天空发呆。顾清晏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陈奕恒没有挣开他的手。他低垂着眼看着被陈浚铭攥住的袖口,像是看着一件意料之中却又不知如何应对的事情。过了很久,久到陈浚铭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一个欠了他很多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从袖口移到陈浚铭脸上,落在那双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
"现在他在我这里。"陈奕恒说,"从今往后,不会再欠了。"
陈浚铭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松了劲,指节从白色恢复成正常的血色。他看着陈奕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觉得有东西隔在他们中间那层薄薄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温热的、流动的光来。
他还想再问。但沈棠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小师弟你吓死我了。洛子秋在后头捡起扇子摇着圆场说行了行了都回屋去别围着了。顾清晏走过来把沈棠从陈浚铭身上扒开拎走了。裴渡终于找到了月亮的方向,仰着头说了句"今晚的月色特别好",虽然月亮此刻正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压根没出来。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散了大半。陈奕恒站起来退开两步,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姿态,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陈浚铭。
"明天起,你来主殿旁边的静室练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近乎耳语。
"在我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