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下午陈浚铭被顾清晏按在演武场上加练了两个时辰，收剑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连水杯都端不稳。沈棠蹲在石桌边上嗑灵瓜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啧啧摇头："大师姐你也太狠了，小师弟这才入门几天呀，手都要废了。"

顾清晏接过他手里的木剑，指尖在他手腕穴位上按了按，渡了道温润的灵气过去。陈浚铭只觉手腕处酸胀感瞬间消了大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抬头冲大师姐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师姐。"

顾清晏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沈棠凑过来小声嘀咕："你看你看，大师姐耳朵尖红了。"

陈浚铭一愣，回头去看，顾清晏的背影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走得稳稳当当的，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沈棠嘻嘻笑着拽他胳膊："走啦走啦，吃晚饭去！我今天下厨！"

青云峰的小厨房设在东跨院，三间青砖瓦房，灶台上摆着两口大铁锅，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锅铲瓢盆，角落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灵蔬灵果。沈棠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手法利落地切菜、热油、下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陈浚铭目瞪口呆。

"四师姐你还会做饭？"

"那当然！"沈棠头也不回，颠锅的功夫把一把青翠欲滴的灵葱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我拜师之前就是个厨子！我爹娘在凡间开酒楼的，我从小就在灶台边长大的！"

她说话间已经把一盘清炒灵笋出锅了，油亮碧绿的笋片上面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冒着腾腾热气。陈浚铭光是闻着味儿肚子就开始叫了。紧接着第二盘、第三盘端上来，红烧灵菇焖得软烂入味，灵鳅豆腐汤熬得奶白浓稠，最后上桌的是一笼蒸灵糕，白白胖胖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咬一口软糯甜香，入口即化。

陈浚铭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一碗灵米饭扒拉了两碗还不够，沈棠又给他添了第三碗。洛子秋坐在对面优雅地夹菜，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个咸了""那个淡了"，沈棠直接用勺子敲他脑门："闭关半年舌头都钝了！吃你的！"

陈浚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问："那三师兄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棠放下勺子想了想："师尊说就这几天了。三师兄下山是去清理南疆那边的妖修巢穴，算算日子该回来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小师弟，三师兄回来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他这个人吧……"沈棠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时候会突然抽风。上回他回来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树上嗷嗷叫，把附近山头的灵鹤都吓得迁徙了。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跟月亮谈心。"

陈浚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跟月亮谈心？"

洛子秋在对面悠悠补了一句："裴渡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回路不太正常。你习惯就好了。"

陈浚铭默默咬了一口灵糕，心想这青云峰果然没一个正常人。师尊看着冷但会突然当众收徒，大师姐表面清冷背地里护短得要命，二师兄见着好看的就往上贴，小师妹活泼可爱像个糯米团子偏偏厨艺能撑起整个峰——这还没算上那个传说中"跟月亮谈心"的三师兄。

吃完晚饭沈棠又塞了他一包桂花糕让他带回去当夜宵，陈浚铭抱着油纸包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道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皖淮。

他在脑海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自己自从拜入青云峰之后，一门心思扑在引气入体和练剑上，已经大半个月没关注过原著女主的进度了。按时间线推算，苏皖淮现在应该已经入了金剑峰，正在经历原著里第一个重要剧情节点——她被赵长老丢进金剑峰的"试剑谷"历练，在里面遇到一头暴走的妖兽，险死还生之际意外触发了谷中一处古修洞府的禁制，得到了一卷残缺的上古剑诀残篇。

这是他当初看书的时候为数不多觉得写得还行的片段，那卷剑诀残篇是苏皖淮前期最重要的金手指之一，帮她打下了扎实的剑道根基。可问题是——如今他这条蝴蝶翅膀扇了这么大动静，苏皖淮的剧情还按原样走吗？

陈浚铭抱着桂花糕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终下定决心明天去金剑峰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情况。再不济也得确认女主角还活着，万一因为他的出现把苏皖淮的奇遇搅黄了，后期魔道圣子出场的剧情接不上，整个修真界的主线都可能崩盘——而他穿进来之后还没找到任何能回去的办法，这个世界要是塌了，他第一个被埋。

第二天一大早，陈浚铭练完功吃完早饭，跟沈棠打了个招呼说要下山逛逛。沈棠正在揉面准备蒸下一笼灵糕，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跑太远，午饭前回来啊。"

陈浚铭揣着路上当干粮的两个灵馒头，沿着青云峰的石阶往下走。天玄宗各峰之间由纵横交错的石桥和传送阵相连，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金剑峰山脚下，仰头望去，整座山峰的形状像一柄倒插在地里的巨剑，山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那是历代金剑峰弟子练剑留下的印记。

山脚下的广场上零零散散有几个穿着金剑峰服饰的弟子在走动，陈浚铭随便拉住一个面善的圆脸弟子："这位师兄，请问你们峰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弟子，姓苏的？"

圆脸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浚铭虽然换了身普通的青色内门弟子服，但那张脸实在太扎眼了，搁哪儿都容易被认出来。圆脸弟子眼睛一亮："你是青云峰那位宗主亲传？"

"……是我。"

"苏师妹啊！"圆脸弟子热情地拍了下手，"她可厉害了！前几天赵长老带她们那批新弟子进试剑谷历练，苏师妹一个人单挑了一头烈焰虎——那可是筑基期巅峰的妖兽！她才刚入门啊！虽然受了点伤，但最后还是把虎给斩了，赵长老高兴得当天多喝了三壶酒！"

陈浚铭心头一紧："烈焰虎？她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圆脸弟子摆摆手，"不过说来也怪，她把虎斩了之后好像在那附近找到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神神秘秘的谁也不给看，赵长老问她她说是偶然捡了块废铁。不过我觉得——"

圆脸弟子压低了声音："我觉得那玩意儿肯定不简单，苏师妹这几天闭关没出来，八成是琢磨那东西去了。"

陈浚铭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找到了。那卷剑诀残篇还在，苏皖淮还是拿到了她的金手指。剧情虽然在细节上偏了偏——原著里她是在试剑谷被妖兽追了三天三夜才误打误撞进的洞府，这会儿直接跟烈焰虎硬刚还能全身而退，看来她的实力比原著同期还要强上一些。

"多谢师兄。"陈浚铭冲圆脸弟子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被叫住了——

"哎！陈师弟！"

他回过头，圆脸弟子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那个……回头有空常来金剑峰玩啊！我们峰弟子都挺想见见你的，听说是宗主破天荒收的极品金灵根，大家好奇得不得了。"

陈浚铭嘴角抽了抽，敷衍地应了两声赶紧溜了。

回到青云峰的时候正好赶上沈棠蒸的第二笼灵糕出锅，整座院子飘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洛子秋不知道从哪儿搬了把摇椅躺在槐树底下，摇着扇子半眯着眼晒太阳，顾清晏坐在石桌边翻看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浚铭一眼，没多问。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陈浚铭正在院子里练习引气入体，闭着眼跟丹田里那团顽固的真元较劲，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先是沈棠"啊"了一声，然后是洛子秋从摇椅上弹起来的动静，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院墙外面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带起一蓬尘土。

陈浚铭睁开眼。

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靠在槐树树干上，一只手捂着左肩，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他长得倒是俊朗，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利落，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正常——他嘴角高高翘着，咧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朝众人打了个招呼："我回来了！"

沈棠手里的蒸笼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尖叫着扑过去："三师兄！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裴渡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笑容不变："没事没事，小伤。"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棠的头顶落在陈浚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事似的："这就是师尊新收的小师弟？长得真好看！比子秋好看多了！"

洛子秋在旁边哼了一声。

裴渡没理他，笑着朝陈浚铭伸出血淋淋的手："小师弟好，我是你三师兄裴渡。久仰久仰。"

陈浚铭看着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裴渡的掌心滚烫，握了握就松开了，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刚刚升起来的月亮，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很认真。

"今晚月色真好。"裴渡说，"又圆又亮，像一张大饼。"

沈棠捂着脸叹了口气。

顾清晏从石桌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掐住裴渡后颈的衣领，拖着就往药房里走："先疗伤，再发疯。"

裴渡被她拖着走，还不忘回头冲陈浚铭喊了一句："小师弟晚上等我！我找你去屋顶看月亮——"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浚铭站在院子里，看看天上那轮月亮，又看看紧闭的药房门，然后扭头看向摇椅上的洛子秋。洛子秋重新躺回去，扇子遮住半张脸，语气十分平静地总结了一句："我说过了，习惯就好。"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帮沈棠捡掉在地上的蒸笼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青云峰的伙食确实太好了，让他暂时原谅这个师门里所有的怪人。2